别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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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叶对上方古令,众人皆道千羽千叶身为凤凰,虽然灵能天生就强,但凤凰寿命长久,化身为人形之前还有长久的修炼时间,看千叶的样子换算成人的年龄大致也不过十五六岁,资历尚浅,对上老将方古令,几无胜的可能。因而最后千叶进入下一场比试的时候,整个灵能界再次震惊了一下。在众人的纷纷议论中,陆濯缨一副早已了然的神情,灵能这回事,跟资历自然有关,只是也不那么有关。

    陆濯缨在与千叶的比试中败下阵来,他好像也并未在意胜负,等千羽施加于身的灵力撤去,他拍拍袍子上的灰,站直了身子向千叶致意:“姑娘好灵力!”

    陆濯缨的一举一动,盛会之上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莫家人眼里。

    千叶与莫离的最后一站定于十日之后,众人皆由莫家打点,在鱼城中住下,有些跟莫家交情好的灵修就住在莫家山庄中。陆濯缨本打算去附近的镇子寻一处客栈,却被莫赐留下了,莫赐一脸正气与真诚:“家父嘱咐,留下少侠!”

    陆濯缨大方地回礼:“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一日莫赐代替父亲在偏堂招待客人,有人问:“怎的不见莫小公子?”

    莫赐皱皱眉,脸上显出些疲态:“不瞒诸位,小弟近来犯了旧病,因而不能出来见客了。”

    这是整个灵能界都知晓的事情,莫掌门的幼子莫予,这个才十二岁的少年,是灵能界近年来的传闻中那个不世出的天才。他拥有最好的灵修根骨,却是个先天不足,隔上一段时间就得犯一次病,症状无他,只是灵能全消,得睡上几天。

    于是当下就有人叹惜地摇摇头,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

    陆濯缨刚好从偏堂经过,身为灵能界斩妖除魔的猎人,听力比常人要好得多,堂里人所说的话,即使陆濯缨不刻意去听,仍旧一字不落地进入双耳。为避免让人以为听墙角,陆濯缨并未停留,用平常的速度,大方地从堂前走过去。

    有些无聊啊,虽然莫赐说过,山庄里的地方陆濯缨可以随便去,但毕竟是外来者,总不好堂而皇之地在别人的山庄里随意来来去去。陆濯缨绕着自己住的小院子溜达两圈,顺便舞了几下不熟悉的剑法,又在天井里的水池旁看了一回金鱼,抬头望见了莫家山庄背靠着的后山。

    那山上约莫是些常青树,秋风乍起的时节仍旧是墨绿的,稍远处的山,渐渐呈现出黄红的斑驳色彩来,更远处,依稀能看得见山尖已覆上白雪。

    莫家山庄果然是地灵之地啊,陆濯缨想。他看着那暖的颜色,心念一动,打算去那长着落叶树的山上看看秋景。

    寻了个顺眼的地方,不远处有一块小空地,空地中央有一片小小的湖泊,是宝石蓝的颜色。陆濯缨翻身上树,躺在那树的枝干上,身边凝起一道屏障,让普通人与一般灵能者经过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他听着到树叶簌簌下落的声音,感觉到风拂过头发,难得的惬意,于是闭了眼想事情。

    风大了些,原处有些声音传过来,陆濯缨屏住了呼吸,凭着猎人的敏锐,感受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他就着躺的姿势,从树上轻巧落下立稳,悄无声息走到了空地边缘。

    靠近湖泊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和一个将近四十的中年人,两人正在过招。陆濯缨抱起双手靠在旁边的树干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那男孩身上灵力之强大,是陆濯缨从未见过的,然而他却似乎不知道怎么控制,因而在对抗中总是处于被压制的地位,那灵力里面,似乎还有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陆濯缨仔细感受了一下,却怎么都分辨不出来哪里不对劲,让他不由得怀疑自己多虑了。

    看年龄与那灵力的强势,陆濯缨心道,大概就是莫家小公子了吧。至于那中年人,陆濯缨倒是没有见过,如果是他师父在的话,就能认得出,那便是十年前在灵能界引起过腥风血雨的道人唐越。此已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当下陆濯缨看着二人过招,明显地,那中年人处在教导地位,只是二人一个不知道怎么控制和使用力量,一个除了喂招并不太懂得怎么引导,陆濯缨摇摇头,心道可惜可惜。眼见着唐越一个虚晃,露出右手下一个破绽来,莫予以为机会绝佳,左手捏了个诀送过去,整个剑直刺唐越右边身体,陆濯缨不禁小声道:“错了错了。”

    “谁?”空地中的二人同时发声,莫予手里动作已经收不住,如陆濯缨所料,唐越的破绽果然是刻意为之,莫予这一下自以为必中,其实恰好中了唐越的计,整个面门暴露在唐越面前,左手那决被唐越一个空翻绕过去,转眼莫予的脖子已经在唐越的攻击范围之内。

    这招过完不过瞬间的事,陆濯缨知道自己藏不住了,怕二人突然发难反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大大方方走了出来。莫予手心白光一现,收起了长剑,他微微抬头,小小的身量,却已显出桀骜的气场来。他望着陆濯缨:“你刚才说什么?”

    陆濯缨好脾气地笑笑:“我说你错了。”

    “噢?”其实在出剑那一刹那莫予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本就有些着恼,陆濯缨这样一针见血,让他更加愤怒,小少年心里明白得很,自己气的不过是自己的不长进,不干乎其他。

    “小公子出剑之前左手那凝神决捏得极好,未曾因为发现敌人破绽就大意,很聪明,但还不够聪明。”

    莫予皱皱眉,唐越立在他身后,听到陆濯缨的话语正在点上,因而未作任何表示。

    “你此刻或许在想,应该从左进攻,在下可猜对了?”莫予将眉皱得更深了些,听陆濯缨又道,“若是从左进攻对一般灵能者来说,已算是你识破这虚招了,但是对这位前辈来说却还不够。在下没猜错的话,少侠从左进攻,前辈仍旧能轻易破决,反而若是以一破决留后路,长剑直攻面门,还能有险中求胜之机。”

    听到这里,唐越终于开口:“敢问少侠是何人?”

    陆濯缨一笑:“在下这些天寄住于莫家山庄,来此只想赏玩秋景,惊扰二位练功实是无心之失。还请见谅。”

    唐越早知这人确是无敌意,但却能将自己的屏障视作无物,是个人物,不便为难,又听他如此说道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只略一点头,带着莫予走了。

    莫予回头看了一眼,风正好吹过,湖面乍起涟漪,陆濯缨的衣袍轻轻扬起一角。

    原来秋已经很深了。

    周一第一讲的药学课,路远没有看见言朗,颇有些意外。言朗虽然是文学老师,但因为自己兴趣的关系,常常旁听一些中药学的课,这一堂课的老教授是整个药学院最富学识与经验的人,言朗像普通学生一样,从来没有缺过课。

    第一节下课的时候,言朗才从后门进了教室,他走到路远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对路远道:“出事了。”

    第7章 自杀游戏

    路远听见言朗的声音极严肃,抬头疑惑地看他一眼,还未来得及问出声,坐在后排的徐瑶突然惊叫一声,手机掉到地上,屏幕朝下滑落到路远脚边。路远听见动静微微弯腰伸长了手去捡,他没回头,反手将手机递给徐瑶,徐瑶却不接,于是转过头去看她。徐瑶一脸惊恐,愣愣地看看他又看看手机,路远疑惑地“嗯”了一声,眼光落在屏幕上,看见界面是一张点开的图片,图片上一片猩红,是一个人,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具尸体,躺在血泊中的尸体。

    那人看样子是从高楼上摔下来的,整个身体呈现一个扭曲的大字形状,瞪着眼睛,嘴角也是血,后脑着地,脑袋旁边还有一些白色浆状物体混杂在那片刺目的红中,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什么。

    路远惊讶地“咦”了一声,点了返回,发现是徐瑶的朋友圈,是一个备注为“毛球”的人的新动态,文字写着“跳楼啊,死得真难看。”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路远又“啧”了一声,不知道徐瑶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看徐瑶不想接手机,赶紧帮她一键返回到桌面,发现徐瑶桌面上竟然是言朗站在讲台上的照片。路远愣了一下,徐瑶才反应过来,一把抢过手机,一边拿余光偷偷瞟言朗,笑道:“吓死我了。”

    路远转过头去,心想被我抓住把柄了吧哈哈,可大概是刚才看见冲击力太强的画面,心里总隐隐有点不舒服。言朗自然也看见了那张尸体照片,倒是没怎么在意两个人后来的不对劲。台上教授开始讲课,他从路远面前扯过一张稿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这事不对劲,等会儿我们去看看。”

    路远看着那龙飞凤舞的字,点了点头。

    跳楼自杀这种事情在高校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大概是害怕影响扩大,警方处理起来不是一般地快,后续只剩家长与学校的不停扯皮,以及掩盖与披露之间的矛盾拉扯。因而路远和言朗下课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人群也早已经散开,只剩下地上勾勒尸体形状的一圈白线。

    路远跟着言朗从小路穿过来,才发现出事的那栋楼,就是路远从窗户里看见过吊嗓子的男生那栋楼。他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整栋楼,楼一共有八层,就这种老式居民楼来说算是很高了,外面的墙上爬着许多爬山虎,青砖在岁月的沉淀中显得越发厚重,学校里的树大多上了年纪,森森的树冠遮掩了大道小路,因而那建筑显得更加幽静。

    言朗嘱咐路远在原地等着,他过去看看另一面,路远正沉浸在那染了时光的青砖与爬山虎带来的思绪中,于是点点头随言朗去了。

    “喂。”徐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路远身后,拍了他一下,路远一个激灵猛地回头,看见反而被他吓得朝后退了两步的徐瑶,他拍拍自己胸口:“吓死我了你!”

    徐瑶瞪他一眼:“你才吓到我了!”

    路远一副懒得跟你计较的表情,继续打量那栋楼,徐瑶在他旁边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路远眼光顺着楼走了一圈,落回到眼前,他好像刚刚从自己的思绪里走出来,想起来言朗刚才好像跟自己说了什么,于是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二楼站着一个身影。

    是自己见过的那个男孩,男孩似乎也看见路远了,朝他轻轻笑了一下,路远也回了个笑容,徐瑶突然在旁边拍了他一下:“傻子,你对着窗户笑什么呢?”

    “唔,班长你眼镜度数怕是又低了吧?”

    徐瑶白眼他一下:“我不近视啊笨蛋!”

    “不近视那么大个人你看不见,能不能淑女点?”路远伸手指了一下窗户,没风度地回了她一个白眼,却突然发觉徐瑶不太对劲,于是住了嘴,徐瑶一脸惨白,伸手抓住了路远的袖口:“路远你别开玩笑了,我今天够害怕了。”

    路远皱眉,望向那窗口,那男孩好像跟路远打完招呼后就没在意他们,路远看见他又在吊嗓子,大概是因为玻璃关着的原因,声音传过来已经很轻,但是仍旧婉转。

    路远以为是徐瑶故意要吓自己,正想转过头再确认一下,刚好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二楼过道的一侧,正从那头往这头走。路远眼睁睁看见那人走过去,毫无障碍地,穿过了男孩的身体。男孩仍旧在吊自己的嗓子,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还回过头来朝路远再次笑了一下。

    那笑有多美好,路远此刻身上就有多恶寒。

    路远见状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刚好撞在一个人身上,他条件反射地转身,慌乱的眼神撞进言朗的眼里。言朗伸手握住他的肩,深深地看他一眼,用余光扫了旁边的徐瑶一下,路远明了他的意思,这才镇定下来,掩住自己的失态。

    “你们俩别互相吓对方了,这里可不好玩,走吧。”言毕,言朗转身,两个人跟在言朗身后,沉默不语,走到旁边的中山路上,徐瑶突然哇一声哭出来,路远和言朗停下来看着她,都有些手忙脚乱,看样子都没什么应付女孩子的经验。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徐瑶都在旁边哭得喘不过气了,路远才伸手拍拍她的肩,结结巴巴道:“班长别……别哭,怎么了嘛?我刚才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就开个玩笑……”

    徐瑶闻言哭得更厉害了,在学生面前一向温和从容的言老师这会儿束手无策地叹口气,徐瑶断断续续道:“毛球……下一个……毛球……”

    二人再次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震惊。

    两个人没办法,只好带着徐瑶暂时就近找了学校里的小亭子坐下来,徐瑶抽噎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眼睛呆滞地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沉默着。

    言朗也沉默着,仍旧是那副平淡温和的样子,路远表情复杂,有些手足无措。他觉得事情太不对劲了,他以为这个女孩永远是开朗而无坚不摧的,她作为班长的雷厉风行,作为漂亮女孩的自信姿态,都是他对她的固有印象,看来是自己想当然了。看着徐瑶崩溃大哭,而后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突然觉得有点内疚。

    是的吧,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你一直笑,别人就以为你不会哭了。

    路远看着她,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心里那点感悟,人人都戴着别人期望的面具活着,某一天揭开表层,露出里面溃烂的真相,往往是不会被人承认的,因为没有人想要为你的不开心负责,他们希望看见的,永远是不会将坏情绪发散出来的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瑶终于开口:“言老师你们听说过自杀游戏吗?”

    徐瑶其实远不如看上去那样开朗,她来自一个离异家庭,要说人生有很多创伤回忆,好像也不是,只是从小到大,没怎么体会过快乐而已。

    父母离婚,徐瑶跟着爸爸生活,因为工作的关系,男人常常将徐瑶寄养在亲戚家,从这家辗转至那家,徐瑶没有受过虐待,可是也从来没有受到过用心的对待。亲戚们看顾她就像看顾一条小猫小狗那样,说不出没感情,却也说不出感情有多少。

    她从小就习惯于察言观色,每个人有一点点不开心的地方她都能马上察觉到,并且随之调整自己的状态,想尽办法,只是为了别人开心,后来她知道,这叫讨好型人格。

    长到十七八岁,徐瑶好像从来没有关心过自己内心的想法,她不快乐,可是她总在笑,因为别人希望看到她笑。小时候寄住的亲戚家来客人了,才七八岁的徐瑶,明明害怕见生人,怕到发抖,却仍旧会在门外拼命深呼吸,调整好最甜美的笑容,去跟每一个人打招呼。

    别人都说“哎呀这孩子真喜欢笑”,然后去逗其他更喜欢哭闹的小孩,徐瑶想,他们好像是比自己需要关心。

    不,其实我不喜欢笑。

    久而久之,徐瑶渐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自己,她不怨恨世界,她只是怨恨自己,怨恨到恨不得自己从来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