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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鬼蛇
藏室的规模之大,几乎算得上是一个建在地底下的大宅子了,逐渐朝下,根本感觉不到地底该有的潮湿和凉意。建筑的格局倒是不怎么奇怪,仍旧是地上建筑同类的风格,拥有很多弯弯折折的通道,通道两边都是排列好的房间。言朗知道,那些一扇扇的门后面不一定都放有东西,而且进了门该是还有长路要走,如果有人或者妖胆敢闯进来,大概都会把血洒在那些路上。
通道渐渐平缓,唐仪蕴择了主通道最左边的那一条,言朗跟在她身后,两人各怀心事在长长的通道里面,悄无声息地路过旁边一扇又一扇的推拉木门,一盏又一盏的长明烛灯,这景象让言朗觉得这条路似乎怎么都走不到头。
“到时候进去的话,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唐仪蕴压低了声音。
“没关系,总要走这一趟。” 言朗摇摇头,顿了顿,又轻声道,“唐仪安会怪你的吧,到时候你如果能推脱不知道最好,实在不行,就说是受了我的胁迫。反正拿到刀之后,我还是要正大光明与唐家人见一次的。”
说着话,唐仪蕴已经在这条走廊的最里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听见言朗说到这里,鼻子微微有些发酸,回头笑望他一眼,说:“你觉得他会信吗?”
言朗一时间无话可说,唐仪蕴又低垂了漂亮的眉眼轻声道:“不用担心我的。”
言朗沉默着,伸手拍拍她的肩。小时候她每次为他愤愤不平气得要哭的时候,言朗都会这样安慰她,这几乎是言朗能对人做出的最亲昵的动作了,于是什么都不用说,她就都能明白。
太过久违的感觉,让唐仪蕴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她抬起头看着他,在略显昏暗的烛光照耀下,一双美目亮如星辰。言朗笑笑:“走吧。”
伸手推开了门。
进门是一个小堂屋,在正对门的上位放着一张案几,几上并无其他陈设,只立着和通道中一样的两盏红色长明烛。案几背靠的正墙左侧有一道门,整个室内安静地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言朗朝靠着门那一侧的墙边走过去,伸手敲敲墙壁,并没有听见异响,另一边唐仪蕴也做着同样的事。确认墙上应该没有弓弩一类的机关,言朗抬起头望了望屋顶,然而烛光太暗,过高的屋顶黑索索的,根本看不清什么情况。他没想到这地下空间居然这么深,就像是整个把一栋庞大完整的建筑复制到了地下。
望着屋顶,言朗拿出一张符咒捻了个诀,符咒在屋中央缓缓发出火光,柔和的灵力试探似地波动向整个空间,直到火光熄灭,符咒化为灰烬,一切平静。
谨慎起见,言朗很自然地伸手将唐仪蕴拉到自己身后,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将她护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两人轻手轻脚朝里间的门走过去,言朗小腿上的肌肉紧绷着,以便有情况的话可以随时发力。
走到门边,却并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屋顶仍旧黑索一片,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唐仪蕴笑笑:“是我们太紧张了,仪安大概没有料到你会回来,所以根本没有设防也不一定。”
言朗没有搭话,心里明白是唐仪蕴想要他宽心,大概也是宽自己的心。唐仪安那人,说得好听点是谨慎,说得难听点是小人之心,他又那么恨自己,即使料不到自己会偷偷来取刀,也必定会以防万一。
小心翼翼地拉开门,一眼看见里间的陈设和外间堂屋几乎是一样的,只是在案几上多了一个木架,那木架上托着言朗的刀。刀长三尺,黑色刀鞘沉稳内敛,言朗这一刻才发觉自己是真的很想念那刀上的繁复暗纹,想念那刃上跳跃的雪白光亮。
心里微微有些异动,言朗走上前去,明白是那刀在呼唤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跟自己的刀见面,那呼唤不知道为什么感受起来有一丝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似乎有些急促。
大概是自己太紧张了,他想。
里间同外间一样,唐仪蕴检查了一下,确认是安全的。唐仪蕴暗想都是自己多虑了,唐仪安太了解言朗,可能是真的以为言朗再也不会来拿回自己的刀,或者以为他即使要回来也不会采用这种暗中的方式。
言朗虽然不太相信唐仪安会这么大剌剌地不设防,但的确是没碰见什么机关,而且当下刀就在眼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尽量忽视掉心里那一丝异样感,伸手想要去拿刀。
正在他要触碰到刀鞘的那一刹那,唐仪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回头看见她一脸紧张,旁边的刀似乎是感知到自己的主人,正在轻微却是剧烈地抖动着。他朝唐仪蕴安抚地笑笑,唐仪蕴迟疑地把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开,皱着眉头望向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言朗回过头,毫不迟疑地伸手抓住刀身,就在他发现根本拿不起来的时候,一张长着毒牙的血盆大口突然出现在眼前,言朗本能地往后一退,同时听见唐仪蕴的惊呼。
一条蟒蛇从放刀的案几正上方猛地探下身来,那样高的房梁,它竟不凭借任何支撑就急速下行,蛇身开始接触地面了,蛇尾竟还牢牢缠绕着房上的横梁。不过瞬间,那蛇便盘踞在了地上,全身乌黑,更显得它朝外吐着的信子红得惊心,它直着一截身子对着言朗,发出嘶嘶的声音。
言朗的身体从看到那蛇的第一眼开始就在发僵,他皱紧了眉,呼吸沉重起来,对于鬼蛇的恐怖回忆瞬时占据了整个脑海,他脸上的血色此刻迅速褪去,显出一种极致而病态的苍白来。
唐仪蕴见状知道他想起了那些不堪的往事,小心翼翼从侧面一把抱住他,有些焦急地望一眼随时都有可能发起攻击的鬼蛇,心里暗恨唐仪安居然这样狠,不设机关,居然引来一条鬼蛇看守。
她收回目光看看言朗,心又痛又恐惧,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二哥,没事的,没事的。”
言朗似乎是没听见她的话,她心里一着急,眼里凶光毕现,恨恨道,“大不了我们杀了它。”
言毕,只见那鬼蛇以极快的速度朝两个人扑过来,唐仪蕴用力推开言朗,反手抽出自己的剑,顺手用剑柄狠狠撞在鬼蛇头上。她掌心震得微微有些发麻,心里暗惊,没有想到这看似笨重的鬼蛇,速度居然如此之快。
那蛇受到重击,微微往后缩了一下,仍旧作出攻击的姿态,缓慢地转动身子对着言朗。唐仪蕴知道那蛇是认准了言朗,心下大急,朝一边的言朗大喊:“二哥!快醒醒啊!”
那刀从言朗碰到它开始就在更加剧烈地震动,想要冲开被人施加的定咒,终于是在鬼蛇发动第二次攻击之际,挣脱枷锁,朝言朗飞去。
言朗本能地朝旁躲开鬼蛇的攻势,同一时间反手抓住了刀,心忽然就定了下来,那鬼蛇却似乎料到了言朗躲避的方向,几乎是瞬间改变自己原本的攻击方向,张开大嘴准确地朝言朗扑过来。
眼看着躲不过了,在离言朗的脖颈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一刀剑光闪过,鬼蛇突然吃痛顿了一下,言朗趁机翻滚开,一侧头看见竟是路远,他正提着把不知哪里来的剑跟那蛇对视着。这一下唐仪蕴自然也看见了这突然出现的第三人,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发现他的靠近。
来不及思考,言朗猛地后退,趁机用力抽出刀,长刀出鞘那一瞬的刀锋直朝鬼蛇而去,那蛇疯狂地翻滚身子,本来砍向七寸的刀气却只是击在了乌黑的背部。
路远和唐仪蕴都提剑想要靠近言朗,却见受伤的鬼蛇更加狂暴地扑向他,蛇身上鲜红的血迹像是在翻滚,在沸腾,在空中以及地上开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那蛇扭动的时候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明明已经确认过安全的墙壁突然万弩齐发,路远无暇顾及其他,在空中起了一道屏障,将三个人和那条紧纠着言朗的大蛇罩在其中,然而不多时那屏障开始有破绽,两个人只好一边挥舞长剑一边分神注意着言朗那边的动静。
言朗此时退无可退,他丝毫不在意偶尔擦肩飞过的箭弩,只是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刀,注视着那仍旧一股脑想要朝他扑过来的鬼蛇。
鬼蛇再次猛地扑上来,却远远不如斩妖刀快,言朗的动作几乎看不清,一刀横了过去,鬼蛇被阻了一下,血腥气又重了三分。言朗动作顿了一下,而后行云流水般挥了一刀又一刀,那蛇每挨一刀就抽搐一下,早已失去了灵敏的行动力,却仍旧不要命地朝着言朗移动。每挥一下刀,言朗眼里的血雾就浓厚一分,他面无表情地朝鬼蛇逼过去,行过之处空气都为之凝滞。
言朗最后一击,直直地将刀一把掷下,斩妖刀就像一把匕首,毫无阻滞地插入了鬼蛇的头,直没入地下,显得那鳞甲极厚的鬼蛇脑袋像豆腐块似的。将鬼蛇牢牢钉在地面的那一瞬,强势的灵力从斩妖刀下波动开来,还在朝人攻击的箭弩撞到那水纹似的力量,一丝缓冲都没有,在空中通通变成了废铁掉落下来,砸出一片叮铃的清脆声响。
鬼蛇疯狂地抽动几下,身体尾巴猛甩着,震得横梁上方不断落下碎物残渣,然而不过片刻,那挣扎也渐渐平息掉。
路远对斩妖刀没什么概念,唐仪蕴却是知道的,那刀的威力从来都是无法估量的,而这蠢笨的大蛇却挨了那么多下才倒下去,她不由得暗自心惊着,同时也震惊于言朗现今灵力的强大莫测。
言朗站在那尸体旁边,伸手毫无阻滞地提起斩妖刀,面无表情地俯视那庞大的乌黑躯体。
活过这么多年,除了害怕回忆,言朗自问没什么怕的事物,但对这鬼蛇却是有着最深远的恐惧与厌恨,此刻将蛇斩于刀下,他回头看看路远,觉得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寒意已经去了不少。
唐仪蕴惊魂未定地看着言朗转向那清朗少年,他身上还带着未来得及敛去的杀意,血红褪去一半的眼里却是极温柔的神色:“你怎么跟着来了?”
路远看向唐仪蕴,点点头算是致意,而后才看向言朗,笑得极明朗:“怕你丢了呗。”
唐仪安带着人进到藏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第36章 喧嚷
唐仪安看上去十分高大英俊,面容沉静行为端方,若是着一身长袍一定极有古代士族子弟的风范。从前看着他言朗有时会想起莫予的长兄莫赐来,只不过莫赐的正气与侠义唐仪安可一点都沾不上边。
唐仪安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流连了一圈落到言朗身上,路远冷眼旁观着,觉得那眼神仿佛是蝎子藏起来的尾巴,带着不显露却阴毒的刺。
“好多年不见了,二弟还好吗?”唐仪安开口,仿佛他只是从此路过,设下陷阱的不是他,一直以来怨恨言朗的人也不是他。
言朗收起斩妖刀,面无表情道:“劳大哥挂心了,很好。”
唐仪安大方地哈哈两声,眼神里却殊无笑意,他看向一边的路远,颔首道:“这位是?”
路远伸手将方才在旁边密室顺手抽来的剑扔掉,唐仪安看着那宝剑被随意掷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脆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路远缓缓看他一眼,才开口道:“唐大哥你好,我叫路远,是言老师的学生。”
言朗憋着笑瞥了路远一眼,而后转向强忍怒气的唐仪安和目瞪口呆的唐仪蕴:“大哥,仪蕴,今天天晚了,不如我们明天再慢慢叙旧吧?”
说完不等他们回答,言朗就伸手拉过路远,出了密室。
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从路远出现开始就有些失神的唐仪蕴,待得两个人走远了,唐仪安才深深地看她一眼:“走吧,明天还要待客呢。”
言朗带着路远轻车熟路地在大宅子走着,路远惊讶地发现这地方走起来远远比看上去大得多。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碰见,路远不由得有些疑惑,言朗拉过他的手指摆弄着,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唐家只是大而已,其实人不多,现在也渐渐没落了,剩下的人大多是外家,都住到外面去了,这里的人轻易都不出来走动的。”
路远没说话,言朗突然问:“我看你刚才,好像是不太喜欢唐仪安?”
路远沉默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道:“我是不是有些不礼貌了?但是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让人特别不舒服,一下子没忍住。”
言朗从进唐家开始就心事重重,这下才算是真正笑开:“不,做得好!你怎么开心就怎么做!”
不多时到了言朗曾经的住处,路远发现这里那竟然是个独立的别院,不禁有些瞠目结舌。院子房屋面积极大,外观是整个大宅子一致的拙朴,内里却是十分惬意舒适,虽不华丽,仔细看起来甚至有些奢侈了。房间一溜连带着卫生间、衣帽间、起居室和书房,摆放的都是些古香古色的实木家具。整个空间简单整洁,看样子不是施了术法就是一直有人在打扫。卧室在最里面,拉开窗帘是一面墙的落地窗,外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庭院,里面几株桂树正在开花。
路远觉得自己正处在十分微妙的仇富心理中,他心道这不就是电视剧里大家少爷住的地方吗,啧啧,看来之前觉得他在鱼城的家布置得太花钱实在是冤枉他了。
爽利地洗漱完毕,路远在言朗的大床上滚了两圈还是决定把想了半天的事问一问,他思考片刻把目光从落地窗外收回到言朗身上:“我们是不是太没礼貌了,不用先去见见你爸妈吗?”
言朗无所谓地道:“这个家现在是唐仪安在打理,我妈早不在了,至于唐乾嘛,我们一到唐家地界他应该就知道了,他要是想见我早就叫人来找了。”
迟疑了一下,路远确定了言朗口中这个唐乾就是他的父亲,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言朗望着庭院里的几棵树:“明天是中秋节,你放心吧,赶这个日子回来一定能见得着他。”
看出言朗的抵触,路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站在他背后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其实我们已经拿到斩妖刀了,实在不想见他也行啊。”
“我的确不想见他,我妈早都不在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唐家。”他将手背过去抓住路远的手,“可是我都带你回来了,这一世血肉之躯是他给的,肯定要让他见见你。而且拿了斩妖刀,没有个交代我们现在肯定走不掉了,要是硬闯出去也行,但恐怕要两败俱伤了。”
言朗不说,路远也就不去问那些往事,末了言朗还是叹了口气:“每一世都是债啊。”
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这一世的债尤其多。
每一世都是债,那为什么还非要记着每一世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