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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看了那棋局一眼,便不由自主伸手点到棋局中:“下一步,该走这里了。”他手指刚摸到青石面上,就微微一惊,赶忙回头看向魔尊,“你……你是不是弄错了,这里要是没人居住,怎么桌面上竟一点灰尘都没有?”
魔尊看着他微微一笑:“如果说,是有人常来打扫,你信不信呢?”
云泽更是奇怪:“谁会常来这山间的草屋打扫,却偏偏又不肯住在这?”
魔尊又笑了一笑,却不答话,只坐到了棋局对面的青石凳上,支腮凝望了那棋局良久:“千年多以前,这里只有一丛破旧的茅草屋,说是屋子,其实连个凉亭也不如,四面墙被风刮跑了三面,剩下一点屋顶也是稀稀拉拉,摇摇欲坠。我们那时恰好路过此处,你说这里景致极好,倘若稍加打理,倒是个闲散躲懒的好去处。后来……”
他说到这,脸色忽然暗了下去,过了半晌方道:“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等我再来此处时,已过去了几百年,那座草屋连灰尘也没剩下,倒凭空多出了这条山溪,我便在山溪旁,将这间屋子重新建了起来。”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云泽,“这圈竹篱,还有这青石桌凳,皆是我揣摩着你的喜好添的,你……觉得如何?”
云泽呆呆地看着他,他自是喜欢这竹篱,也喜欢这青石桌凳,就连院前起起伏伏飞过的杨花他都喜欢,可他听着魔尊口中所说的事,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仿佛他说的是另一个陌生人的事。
魔尊见他脸色茫然,知道他果真毫无记忆,不由苦笑了两声:“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如今你能与我一起坐在这院落中,我已经很知足了。”他顿了顿,又忽然想起什么,“我们自离开魔界,你就一直不曾饮食,现下应该有些饿了吧?”
云泽轻轻摇了摇头:“我倒不饿,只是有些渴了。”
魔尊点了点头,将手伸到青石桌面上,轻轻叩了两叩,却见那青石桌上忽然幻出一道金光,而后竟蓦地现出两盏温茶来,还有一碟雪白细点。
云泽有些惊讶,不由问道:“这是什么法术?”
魔尊淡然一笑:“这不是法术,我只是唤醒院中栖息的蜘蛛,让他奉上茶点而已。”
“蜘蛛?”云泽愣了愣,立刻看向四周,“是什么样的蜘蛛,我怎么没瞧见?”
“一只小妖而已,他平日里不会现身,只在此处做些看守打扫的活计。”魔尊说着,将一盏茶推了过去,“这是凡间的野茶,不知你如今还喜不喜欢。”
云泽听说,便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只觉这茶微苦微涩,却又阵阵回甘,与从前饮过的仙茶大不相同,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评价,却又好奇地看向那碟点心:“这是什么?”
魔尊稍稍愣了愣,又拈起一块看了许久,喃喃道:“想来便是什么马蹄糕,要么就是山药糕,”他低头苦笑了一下,“从前你跟我提起过很多凡间的点心,后来我按着记得的名目,让这里的山神土地们制了一些,可却根本分不清它们,总之,许是甜的吧。”
云泽见他身形高大,却偏偏拈着一块小小的点心发愁,一时觉得好笑,然而笑容还未显露出来,却又慢慢敛了回去。他察觉到魔尊提起这些旧事时,眉宇中不自觉显露出无限眷恋,想来他们从前是极其亲近的,可却偏偏又不肯直言相告他的身份,倒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在心里猜测了许久,却始终理不出什么头绪,只好闷闷地拿了那碟点心来吃,糕点倒很是清甜,可他吃在嘴里,又好像没什么滋味。他闷闷吃了一块,这才想起从方才开始,魔尊便一直没有再说过话,不由抬头向对面看去,只见魔尊微仰着头,正望着天空出神。
云泽心头有些紧张,他还记得不管是冥界还是仙界,似乎都对这位魔尊不大欢迎,不知此刻是不是有人追到这里来找麻烦,忙向他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么?”
魔尊却只是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带着恍惚的笑意道:“要下雨了。”
云泽奇怪地抬头看去,只见方才还晴好的天空已渐渐涌出乌云,不过片刻之后,果然有绵绵细雨如丝如雾般纷扬落下,打得云泽发梢肩头一片凉意。起先雨势还很小,后来渐渐扩大,四下里溅起一阵珠玉般的叮咚碎响。云泽还不知道要作何反应,已被魔尊从青石凳上拉了起来,而后将他带到了茅草屋的屋檐下躲避,低声道:“这阵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再过一时三刻便会停了。”
云泽怔怔地“哦”了一声,又抬头去看身侧的魔尊,却见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前方,唇角也噙着一缕似是而非的笑意,似乎对这雨中景色十分痴迷。他不由觉得奇怪,也隔着檐下的雨幕向外望去,只见方才的青青山色已被这阵雨打得模糊不清,方才飞过的点点杨花也被雨打落了去,只有竹篱上红白二色花朵被雨水洗出几分娇艳之色,却也算不得什么极致的美景,不知魔尊为何看得这样入神,忍不住问道:“这雨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魔尊被他一问,才蓦地回过神,他低头想了片刻,脸上渐渐浮现出似喜还悲的神情:“我也不知道这雨有什么好看,可总是忍不住偷偷到凡间来,只为看一场雨。你知道么,仙界天广气清,冥界阴寒幽冷,魔界则灼热炽烈,唯有凡间有四季交替,风霜雨雪。那年我路过此处,初次看见凡间落雨……”他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云泽,眸色深沉,竟似望不见底,低低道,“那时心摇意动,只此一眼,便再不能忘却……”
云泽听他说的古怪,竟不像是在说雨景,不由抬起眼来,恰好与魔尊眼神相对。他心中猛然一跳,又有些窘迫,像是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只好匆匆转开视线,去看眼前已逐渐变小的雨势。
魔尊也很快收回了目光,又轻轻苦笑起来:“倘若将来,你什么都记起来了,恐怕连见也不想再见我,更不会与我站在檐下看雨。”
云泽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便反驳道:“我怎么会不想见你,”他咬了咬下唇,“我一直都想见你,想跟你说话。你带我到凡间来,带我在这里看雨,虽然我不知道这雨有什么好看的,可有你陪着我,我就很开心很开心了。”
他说到这,又有些惆怅,无意识地踢着脚下被雨水冲出的一汪小小水洼:“你总是担心我恢复记忆后对你生气,可我怎么也想不出怎么才会对你生气,除非你不理我,不肯跟我说话,否则……否则……”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魔尊低低道:“不要再说了。”声音竟有些颤抖。
云泽没想到自己难得向他袒露心声,竟会被他这样突兀地打断,一时有些不快地抬头看向他。
谁知这一抬头才发现魔尊神色大异,一双深红眼瞳亮得惊人,衣袖下的手却紧紧握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紧紧看了云泽一眼,又有些懊恼地低下头:“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可控制不了我自己。”
第18章 第十七章
云泽不懂他话中之意,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最后还是魔尊自己咳嗽了两声,走出了仍在滴雨的屋檐,他静了静,忽而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来:“你说婆娑罗王为你取名为云泽,这里向西不远便是云梦泽,你想去看看么?”
云泽愣了一愣,忙点了点头。
魔尊向他走近了两步,似要将他抱起,却又忽然不自在地转过身,蹲了下去,低声道:“此处乘风过去只需片刻,我负你去吧。”
起先刚趴到魔尊背上时,云泽还有些不自在,可等他乘风而起之后,只见四周景象向后疾驰掠去,或是山峦,或是云雾,便如雨打风吹去,皆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一时觉得仿佛是自己脚下生风,踏云而来,在山雾间曼然穿梭,心中竟隐隐涌出久别怀念之感。
他就这样呆了片刻,又忽然收回了视线,看向负着自己的魔尊。魔尊肩膀宽阔,负着他自是一点也不费力,只是离得这样近,云泽看他的那头红发便更是显眼。他心里微微有些发痒,很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魔尊的头发,可仍是觉得这举动过于造次,便只好暗自忍住,视线却始终不肯从那红发上移开。
之后没过多久,魔尊的乘风之势便缓了下来,却没有落到地面上,只在空中飘荡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云泽不知发生了何事,怔怔向下看去,只见下界有一片巨大的凹陷,隐约像是一片泥沼,泥沼四周生了大片枯黄的野草,另有一些稀稀拉拉的枯树,全然是一副破败景象。
“这是什么地方?”云泽有些奇怪地问道,“我们不是要去云梦泽么?”
魔尊沉默片刻,而后按下云头,便在附近的一处山峦上将他放了下来,指着那片泥沼道:“那里就是云梦泽。”
云泽不由一愣,他还记得婆娑罗王以云泽为自己取名时,称他眸色清澈,极似这片叫做云梦泽的湖泊,谁知到了跟前竟是这么个枯败沼泽,一时闷声道:“这云梦泽好像不大好看。”
魔尊却怔怔摇头:“云梦泽从前不是这么个模样,这里曾经湖面宽广,远远大过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湖泽周遭皆是芦苇菖蒲,湖中也有芙蓉莲藕,夏时莲叶田田,能遮住小半片湖面。凡人在此泛舟捕鱼,妖族也多在此吸取湖中灵气,”他说到这,似乎疑惑至极,“这云梦泽本是凡间灵脉根源,无数生灵在此栖息,怎么会忽然间破败成一片死地?”
云泽听他这样说,也微有些奇怪,猜测着道:“会不会是你同婆娑罗王一样,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凡间沧海桑田,总会有些变化。”
魔尊又是摇头:“我上次来到这里,不过百年间的事,这样大的湖泽不可能一夕之间莫名干涸,想必是……”
云泽怔怔地接口道:“是有人刻意而为么?”
魔尊沉默片刻:“不无可能,可此事若是魔界所为,我不会不知。妖界么,则更不可能,这里是妖族栖息之地,他们何必自毁家园。至于仙界……”他轻轻冷哼了一声,“他们倒不像是会做这些事。”
云泽也疑惑地想了许久,忽然道:“先前在天界的时候,那个白发老者说他们的凌霄殿前的九叶灵芝草和瑶池中的鲤鱼都莫名死了,岂不是和这里一样?难不成都是因为你身上的魔气?”
魔尊一听,眉头大皱,有些恼火地道:“我不是说过,那凌霄殿和瑶池我根本未曾涉足,他们的灵芝和鲤鱼死了与我何干!再说,若是我身上魔气会恣意伤害这些凡间生灵,那我这个人岂不是太讨嫌了一些。”
云泽见他生气,只好悄悄吐了吐舌头:“啊,原来不是你的缘故,是我失言了。”
魔尊却没有再继续恼怒,只凝神想了片刻,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忽然一惊,低声道:“我恐怕不能再继续陪你在此处游历,有件事此刻便要回魔界查问。”
云泽见他说得郑重,忙点头道:“那我们不要耽搁了,现在便回去吧。”
魔尊听了这话,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你是愿意同我一起回去么?”
云泽大为奇怪:“怎么,难不成你是要丢下我自己回去?”
魔尊摇了摇头,又垂下眼睛:“我只是以为,你并不喜欢魔界,想必不愿意再回去了。”
云泽露出一点尴尬的笑意:“魔界么,我确实不大喜欢,可是……”他挠了挠脖子,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道,“可我还是想跟着你一起……”
魔尊看着他愣了片刻,忽而扬起唇角轻轻笑了,像是很高兴的样子。云泽看着他笑容,也不自觉笑了起来,而后才听魔尊道:“你愿意同我一起,那自是再好不过。”
说完,双掌伸出,示意云泽将手覆到他手上,等云泽覆上之后,他二人周遭立刻涌起一圈淡红色的光晕,光晕逐渐扩大,最后将他们全然包裹进去。
等云泽回过神时,只见周遭忽然昏暗了许多,头顶也重新笼罩起血月暗红色的光芒,他们显然已回到了九霄殿的正殿之中。
他与魔尊的双手仍然交握在一起,此刻互相对望了片刻,竟谁也没有松开,就在此时,只听殿外传来一众声音道:“恭迎尊上回返,十六方魔将皆有要事禀报!”
云泽一听来了这么些人,慌忙便要收回手去寻路逃开,谁知魔尊却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反而好笑地看着他道:“慌什么,你不是想同我一起,还怕他们瞧见么?”
云泽担心的却并不是这么回事,他皱起眉头道:“你手下那十六方魔将模样都挺吓人的,我可不想看见他们。”
魔尊一时失笑,这才松了手,而后向右一指:“这处偏殿无人,你可以进去避一避。”
他话音未落,云泽已如蒙大赦,飞快溜了进去,紧接着正殿大门便被推开,那形态各异的十六方魔将皆大步走进殿中。
魔尊看着这群手下的尊容,想起方才云泽说的话,唇角又不自觉浮出一缕笑意。然而下座那些魔将们已有几百年未曾见过尊上露出笑容,先前见时,还是在仙魔大战时,魔尊于杀戮中露出的冰冷笑意,一时心下惴惴不安,竟无人敢开口说话。
还是魔尊不耐烦地扫视了他们一眼,道:“我正有事要寻你们,你们倒先找来了,且说说,我不在的这几日,魔界中出了什么事么?”
众魔将面面相觑了片刻,终于还是有个魁梧的青面魔将站出来道:“启禀尊上,这几日确实出了一些怪事。前几天因月魇之期,地脉震动,西北阴梦山也受到波及,末将想着那里还有几处血曜矿,一时不敢怠慢,想去查探矿山是否安好,谁知……”他说到这里,像是不知要如何形容,咽了一大口唾沫才接着道,“那矿山里竟没有一丝血曜石的踪迹了。”
这血曜石乃是魔界独有的一种矿石,魔族的兵器皆由这种矿石打造,饮血断喉,锋利无比,可算是魔界的至宝。那阴梦山更是血曜石第一矿藏之地,那里一旦矿脉断绝,自是非同小可。众魔将发觉此事时皆是大惊失色,生怕禀报了魔尊会惹得他大发雷霆,谁知他说完这番话,魔尊竟没有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哦?那你们可有查明,这矿山中的血曜石是如何突然失去踪影的?”
众魔将又为难地对视了片刻,还是那个青面魔将道:“启禀尊上,末将实在查不出缘由,我等猜度着,或许……”他说到这,很为难似的,含含混混地道,“或许因为月魇之期,尊上在梦中震断了地脉,致使矿山灵气受损,所以才……”
魔尊听到这里,面色一沉,猛然站起身:“怎么天界凡间出了事,都第一个疑心到我身上,就连魔界中出了事,你们也以为是我的罪过!”
众魔将见他忽然发怒,吓得皆跪到地上:“尊上息怒,我等不过胡乱猜测,不敢作数。”
又有个伶俐些的魔将忽然抬起头来:“尊上方才说,天界和凡间也出了事,难不成跟我们一样?”
魔尊微微皱眉:“虽不大一样,却也差不了多少。”他平复了怒气,将灵芝草以及云梦泽等事草草说了一遍,又道,“天界凌霄殿,凡间云梦泽,还有我魔界阴梦山皆是灵气之根,倘若一方灵气被盗取,或许还是其余两界所为,怎会三界同时被吸取灵气,想来诸界之中也不该有人有这样通天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