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白雪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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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垣直起身,又看向自己,低声叹道:“经此一劫,我却不敢自称还跟从前一样。”

    西王母也已察觉他身上仙气并不纯粹,当下并未多言,只幽幽一叹:“昔年你元神俱散之时,我等只道你就此湮灭于世,再不能复生,不曾想如今你竟因种种机缘,重现于此,想来许是天命。然天命之事,皆不能尽如人意,你虽失了纯仙之体,也不要懊恼。眼下还是先去灵台,见你师兄紫宸道君去吧。”

    “灵台自是要去,只是我现下还有件更重要的事。”长垣抬眼看向西王母,轻轻笑了,“我先前因魂飞魄散,未能完成使命,虽时隔千年,却不敢就此忘却。”

    他面上笑意冷如寒冰,不止西王母,就连一旁的青鸾仙女也看得分明,不由向他喊道:“星君莫不是要……”

    长垣已猜到她要问什么,只向她微一点头,而后转身便飞下玉山,衣袂翻飞,消失于西昆仑的苍茫云海之间。

    灵台,晨宫。

    昔年仙魔之战中毁去的金色穹顶如今早已修补好了,只是紫宸道君每每抬头观望,却总觉得那血红蛛纹依旧在穹顶若隐若现。

    立在阶下的允商见他只是仰头出神,也不知听没听见自己的一席话,他心中本就有事,现下不由愈发忐忑,又道:“师尊,那……那个少年当真是小师叔么?如果真是他,为何要送到西王母处,何不带回灵台,我们不妨以朝元之法复他元神。”

    “我观他气象,委实是长垣师弟,只是他不止失了元神,更无仙根仙骨,便是朝元之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西王母法力无边,又掌管昆仑仙药,她既肯援手,定能为他重塑仙身,自是不必忧心。”

    允商听他说得笃定,稍微明白过来,却又忍不住懊恼:“可惜我先前虽与他有一面之缘,却未能认出他是小师叔转世,倘若那时有所察觉,又怎会……怎会让他落入魔界之手。”

    紫宸道君微一摇头:“你也毋需自责,师弟那时魂魄尽碎,根本不可能转世,那少年……倒像是他重生而来,究其来历,连我也想不出。他重到世间,却没有先回仙界,反而被抓入魔界……或许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他说到此处,雪白的眉毛颤了几颤,竟有些不忍般闭了眼睛,“师弟命途坎坷,我虽有心救他离开困厄,却终是违逆不了天命。”

    允商听了片刻,又垂首道:“小师叔既能回来,那便再好不过,只是万一消息传到魔界那边,魔君和昊元定会十分忌惮,说不定便要闯到仙界寻衅滋事,师尊不得不防。”

    紫宸道君淡淡颔首:“魔性贪婪,先前只是碍着三界之盟,一直未曾轻举妄动。此番你等连同妖界一起从魔界中接了人出来,只此一项,他们就未必肯善罢甘休。近来仙界各处灵气皆有枯竭之像,只怕争斗起来难以能占到上风,妖界诸位妖王又各怀心思,三界之盟根本不足成为依仗,眼看又有一场动荡,”他想了想,又是一叹,“为今之计,还需等长垣师弟回返,他……对于魔君来说终归不同他人,或许还有些震慑之法。”

    允商垂头听着,清朗的眉宇间始终有抹忧色挥之不去,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紫宸道君有所察觉,不由抬眼问道:“允商,你此番下界,除了去办这一节事,还遇到别的什么事么?”

    允商一望见他睿智双目,心下便是一沉,不由自主跪了下去:“师尊,弟子在下界时受了凡妖迷惑,违背灵台仙规,自知罪孽深重,请师尊降罪。”

    紫宸道君早在他进殿时便察觉他周身有淡淡妖气萦绕,只是一直没有出言点破,此刻听他直言请罪,倒是叹了一叹:“你素来持重,怎会轻易受到迷惑,难不成遇到什么道行高深的妖物不成?那妖物是属哪位妖王治下,待我告知一声,也好依照三界之盟惩戒他一番。”

    允商脸色变了几变,惶然低下头道:“他……只是个无知小妖,弟子已狠狠教训过他,谅他不敢再在下界胡作非为。”

    紫宸道君原本面色还算和缓,听了这句却是拧起眉头,十分严厉地道:“你若只是受他迷惑,为何又要出言维护,难不成你对那妖物还生了私情不成?”

    允商眼睛瞪大,立时道:“师尊明鉴,我委实是一时不察才着了道,待清醒后早已是惭愧万分,恨不能万死以赎此罪,哪敢再生私情。”他说着,又仰头去看紫宸道君,“求师尊降罪,便是将我禁闭雪顶溶洞再不放出,我也甘愿。”

    紫宸道君听他字句灼灼,确实一片悔意,但若当真将他从此禁闭雪顶溶洞,却又难以忍心,若是不罚,又坏了灵台规矩,正两难之时,却听晨宫外传来弟子的高声呼喊:“师尊!魔界业灵帝君率了诸多魔族闯到山门,正在叫骂,要我们交出允商师兄呢!”

    紫宸道君眉头一皱,看向允商:“业灵帝君,那不正是……”

    “就是那弃徒昊元,”允商低低向他道,“看来师尊料得没错,昊元与我争斗无果,转而从魔界中调齐人手,前来兴师问罪,只是没想到他来的这样快。”

    紫宸道君微一沉吟:“既然如此,你的责罚暂且搁置,先随我去应付了他再说。”

    允商低低应了声“是”,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晨宫。

    灵台山门在不周山的咽喉处,此处云雾缭绕,地势极险,此时已被业灵帝君所率的五天护法以及数千魔兵围了个水泄不通。紫宸道君与允商到时,诸魔正倚在山门前高声叫骂,两边更是摆开法障,眼看便要动手。

    允商率先一步飞到山门,垂目看向下方的灵台弟子与魔界诸人,朗声道:“诸位,仙魔两界休战已有数百年,今日岂好再起干戈?”

    他话音未落,便听诸魔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却是个墨衣之人走了出来,冷冷道:“玉阳真君,你何必装模作样,若是不想大动干戈,为何要私通妖界,闯入我们地盘,硬生生劫了人去!”他说完,长眉一凛,“今日,若是不想我在此血洗灵台,趁早将那叫云泽的少年交出来,另外你再向我磕头认错,或许我宽容大度,便饶了你这回。”

    允商听了这句,倒未着恼,只微微皱眉:“依照三界之盟,我等确实不该前往魔界,可那少年本就不是你魔界中人,你扣他不放又是何道理?”

    业灵帝君厉声笑道:“众所周知,那少年是赤天护法在三界盛会上用两个魔将换回来的,那时你们仙界可是一概同意了,而后却又偷偷摸摸前来劫人,诸位上仙这般道貌岸然,难道不怕人耻笑?”

    允商还要再辩,却听身后传来紫宸道君的一声低喝:“昊元,你难道当真不知那少年是谁?你虽叛出师门,可他毕竟曾是你的师尊,你趁他懵懂可欺之时将他关押魔界,难道心中就没有一丝愧疚之意么?”

    业灵帝君眼睛微眯,极是轻蔑地冷笑了一声:“紫宸道君在说什么,怎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我只知道那叫云泽的小子已经被纳入魔界,便是我魔界中人,绝不能让人随意偷劫了去,你们今日不把他交出,可别怪我不念昔日同门之谊。”

    允商听他在这时居然还敢提出什么“同门之谊”,几乎要被这番厚颜无耻气得怒极反笑,他手中一顿,已化了塵尾握在手中。业灵帝君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战意,凤目中闪过一丝阴寒之色,周身魔气涌动,眼看便要祭出剑阵。

    谁知就在此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惊雷,云层震动,就连脚下的不周山脊也微微摇晃了起来。一时对峙的仙魔双方都极是防范地看向对方,像是全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业灵帝君稍稍敛了阵势,喝过一边耳魔目魔道:“天地震荡,定是发生了什么撼动三界之事,快去查明,速速报我。”

    允商也微微变色,回头惊疑不定地望向紫宸道君:“师尊?”

    紫宸道君面色凝重,伸出一只手掌向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并未说话。

    过了片刻,才见那耳魔目魔气喘吁吁奔到业灵帝君跟前,急声道:“回禀帝君,方才那番震荡是从大荒传来,大荒那把少微剑被人取走,现下雪境崩塌,浩瀚连绵,故而震动三界。”

    业灵帝君脸色一变,猛然抬头,目光在紫宸道君和允商面上逡巡不定,沉声道:“少微剑被人取走,好啊!莫不是仙界当真要撕毁三界之盟,与我魔界开战不成?”他说着,又低低冷笑,“那少微剑本就是灵台之物,想来取剑那人,是奉了紫宸道君之令了?”

    紫宸道君听他有兴师问罪之意,不由微微皱眉:“若说并非是本座旨意,你信是不信呢?”

    “当然不信!”业灵帝君断然喝道,“紫宸,你们灵台接二连三向我魔界挑衅,先是偷人,又是偷剑,这般居心,已是昭然若揭。既然如此,可也怪不得我不肯忍让了!”

    他说着,便向诸魔下令道:“随我攻上灵台,不将人和剑搜出,誓不罢休!”

    他气焰嚣张,允商自是忍耐不得,纵身而上,挥出塵尾,化出一道光芒万丈的法障,挡在山门前道:“灵台重地,谁敢擅闯!”而后一众灵台弟子皆挺身而上,双掌伸出,将仙力附着于这法障之上,把诸魔拒在山门之外。

    业灵帝君先前便在允商手下吃过亏,此时见他仙力正盛,更不肯与他硬拼,却又不愿就此退开,正犹豫之时,却听半空中传来低低一声冷笑:“灵台重地,我却偏要闯上一闯。”

    他蓦地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便是一喜,而后只见一道魔焰从天而落,瞬息便将那金光闪烁的法障灼成了灰烬。允商连同众弟子皆是不防,被那冲天的魔气击得四散开去,而后只见半空中绽开一个漆黑漩涡,却是个高大的身影从那漩涡中现身,垂着一双红眸冷冷看了下来。

    诸魔一见了他,立时上前道:“尊上!”

    业灵帝君也乘风飞到他左近,俯身问道:“尊上可是感知到少微剑被盗,故而前来灵台查看?”

    魔尊并未答他,甚至连看也未看他一眼,只漠然望向下方,对着紫宸道:“你们将人带出魔界,就是为了利用他去取少微剑么?现下少微剑的事我不问,只要你们立刻把人交出来,倘若我一时三刻见不到他,”他低低冷哼一声,“从此,这世上便没有灵台了。”

    允商听他话语无礼至极,又知晓他向来说到做到,心中不由焦急万分,然而方才受他一击,已是重伤肺腑,便是动弹也难以动弹,只能抬起眼睛去看师尊。只见紫宸道君微微叹息:“魔君,你要将他抓回魔界,难道打的是和昊元一样的主意,想要对他报复泄愤不成?”

    魔尊咬牙冷冷道:“我对他如何,是我们之间的事。他如今毫无法力,你若还想利用他来对付我,便是打错了主意。”

    紫宸道君见他口气不善,神色也十分不豫:“长垣师弟好不容易重返世间,理应回到灵台,好生休养,且不说他如今不在此处,便是他在,我也万万不能将他交给你。”

    魔尊听了,连连冷笑:“好!既然如此,我看这接天之柱不周山,今日便要再断一回。”他说着,脚下一踏,便将那连绵的不周山脉踩得雷鸣般震荡起来。

    山门周遭的灵台弟子们皆是怫然变色,眼看便要陷身在那滚滚山石之间,只听天际有人遥遥道:“如此兴师动众,是为了寻我么?”

    乍一听见这个声音,魔尊面色猛然一变,顿时停住动作,怔怔回头看去,只见渺渺云海间,有个白衣身影站在云上,正神色淡然地抚着手中冰凌似的长剑。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他刚一现身,对峙的仙魔两方俱是一惊,灵台诸人自是识得他,神色既是喜悦,又是慨然,允商更是强撑着站起身,喃喃唤道:“小师叔。”

    而那五天护法和诸多玄魔散魔却不知他的底细,只望着他手中那把长剑,连声吆喝道:“好啊,原来是这人偷了剑去!”

    长垣立在云端,长眉一挑,低低冷笑道:“这本就是我的剑,若用偷字岂不可笑,倒是你们魔界行事无稽,竟还派了魔物在那看守。不过也好,这剑已有千年未曾饮过魔血,那只丑陋魔物正好让我洗洗剑刃。”

    诸魔听到此处,都微微变了脸色,还来不及再问,便见他衣袖一扬,从空中抛下一个东西,却是个血肉模糊的巨大头颅,赫然便是看守少微剑的巴丑。

    诸魔见同族殒命,又听他话语狂傲,自是惊怒交加,那五天护法率先绷不住,跃上前喝骂道:“你好大胆子,竟敢不遵三界之盟,还不速速将少微剑交出,与我们回魔界领罪。否则惹怒我们尊上,包管把你们这灵台夷为平地!”

    长垣负了手中长剑,漫不经心地望了他们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我看你们五个才是胆子不小,竟敢这样同我说话,便是你们的尊上和业灵帝君,也需唤我一声‘师父’,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

    他这话一说出,不但魔界五天护法神色大变,就连允商也觉得奇怪,不由自主回头看向紫宸道君,悄声道:“师尊,小师叔怎么……和从前不大一样?”

    紫宸道君从他方才现身之时,脸上便浮现出一抹忧色,此时轻声叹了口气:“他虽恢复仙身,可先前在魔界浸染了魔气,眼下魔气入体,促使他放纵心性,早已不像原先修道时那般平和内敛了。”

    允商听说他身上沾染了魔气,不由眉头大皱,十分忧心地向长垣看去。谁知此时长垣的目光已掠过诸魔,甚至不曾在魔尊身上停留,只看向业灵帝君,唇边依旧是冷冷笑意:“把这么些魔带到灵台惹是生非,想来又是业灵帝君的主意吧?”

    业灵帝君听他语气森冷,不自觉便是一颤,却只紧紧咬住牙齿,与他对视,一言不发。

    长垣又向他逼近了一些,扬起眉问道:“业灵帝君是想把我抓回去,再穿一回琵琶骨么?”

    业灵帝君听了这句,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颤声道:“你……你都记得……”

    长垣微微一笑:“记得,只是想不通,”他觑着业灵帝君的脸色,慢悠悠地道,“我原先以为,你与我作对,不过是因你入了魔道,与我立场不同。到了现下才明白,原来你是真的恨我,可你为何如此恨我,我却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