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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活越回去了。”明楼笑,他们踏入这样的漩涡,哪里还敢幻想着一分一秒的正常人的生活。
“活回去不好?”明诚艺术家的脾气又上来了,“君风华正茂,我年岁正好。”
明楼嫌他酸,“我大了你足足九岁,谈什么风华正茂,那会子你不过是个小屁孩。”
“您自己说的,我就说不得,往日里可是一句都不许我提您的年纪。”明诚打包了两个行李箱,“该带的东西我不会不带的,只是这一次没有正式的命令,我不能去和北平地下党组织接头吧?”
明楼慢吞吞地掏出一张纸。
明诚斜了他一眼,“以后有事情能不能先说?”
“方孟敖不愿意和你一起回北平一趟?”明楼岔开话题。
明诚摇头,“他倒是越来越倔了,十头牛都拉不回头,大约是之前东风找过他的缘故,他大约满心里都不想和家里人有牵扯,连累家里人吧。”
明楼原来就是大咧咧地坐在明诚的床上,明诚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正准备起来,被明楼绊了一脚,整个人顺势摔在明楼的腿边。
明诚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心思,“大姐在家呢……你动静小点。”
“你原来什么时候怕过大姐在家?”明楼扯着他的领带把他拉近一些,两人额头相贴,“她又不会进来。”
明诚心里高兴,非常的高兴,高兴到极处,就是内疚。他贴着明楼的脸,两人一阵耳鬓厮磨,他的声音低沉,但是吐气抑扬顿挫的,“以前我总是不管不顾的,因为你总是画着清清楚楚的界限,抓着我不准我掉下去,现在好了,两个人都不管不顾,怎么办?”
“你说呢。”
“我对不起大姐,一辈子都对不起她,一辈子都不配叫她一声姐姐。”
“我活了一辈子,原就没有几个人是真的对的起的。”明楼亲吻他的颈项,“再早几年,如果你喜欢了别人,男的也好女的也罢,我一定放手,我一直都希望你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你在撒谎。”明诚整个人都贴上去,“从我十六岁开始,朋友不能往家里带,回家晚了你不高兴,和朋友交往过密你也不高兴,画室里几个人开讨论会,你路过就要拎我走,去琴房你又常常跟着去听,音乐会别人和我搭讪你又来打岔,女孩子给我送礼物你也给我脸色,烟缸都死了,你还问我之前是不是因为美人计才跟她走的……”
“我除了你,哪里有选择?选了你,你又楚河汉界清清楚楚,给点念想,也不给全,我眼巴巴地追着你跑,多少年了,总算到今日了……”
明诚一直在说着,呼吸的热气就在明楼的耳边环绕着,“那年我求你,彼此在余生,再不相欺骗。你答应了,然后从来不守诺言……”
“我从未欺你。”
“你只是骗,只是瞒。”明诚整个人都倒入了明楼的怀里,“你最近在做的事情……我知道,大哥,别瞒我,你不想我知道,我就不知道,但是你不能把自己填进去,刀山火海十九层地狱,没有我,不可以的。”
“你只需要去做你该做的事情。”明楼把明诚从自己的怀里扯出来,整理他的领带,“你在或者不在我的身边,我们都是在并肩作战。”
明楼摸着明诚右臂上的纱布,纱布底下,伤口已经有所结痂了。
两人下楼的时候,明镜正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两人下来,便让小张去拎东西,“你手不好,还拎两个箱子?”
“我手好的很,外人必须这样知道。”明诚笑道。
然而近日来,明镜对着明诚,似乎总是格外温柔一些,招手让他过来,亲手替他理了理领带,“天气那么热,你若不是有正事,也不必穿成这个样子。”
“没事的。”
“多照顾自己,家里虽在北平有些产业,你也不必特地分心去管,住你父亲那儿,也好有人照顾你。”
“我哪里有这么娇气,好了,大姐,我走啦。”
“路上小心。”
“哎。”
明诚的手不方便开车,是小张送他去车站的。家里做饭的那个婶子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有来上班,明楼刚想和明镜说,中午出去吃饭,却见方才还一脸温柔的明镜沉下脸来了。
“大姐?”明楼察觉到明镜的变化。
明镜站起来,又坐下,却始终坐立难安,终于还是扔了手里的报纸,“你到我的房间里来。”
明楼心里一怔。
明镜进了房间,明楼就跟着在后面,明镜的脸上从来藏不住事情,明楼已经从她的神情里猜到了七七八八,左不过,既然成了罪人,罪行就总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
明镜一下子就坐在了床边的沙发椅上,忍不住地用手捂着额头,旋而又松开。
“你……”
明楼坦然地在明镜的跟前跪下,“姐姐既然知道了,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明镜怔怔地看着他,“你起来。”
想象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反而来了这样平静的一句话,明楼也有些诧异。
“你起来。”明镜看着他,“家里没有别人了,只有我和你,明楼啊,你要知道,我和你,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彼此是唯一的有血缘之亲的人了。”
猝不及防的,明镜的眼泪就滑落了下来。
“姐姐……”明楼无言以对,他想过明镜会暴怒,会动手,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的一个场面,“姐姐……对不起,可是,情难自已。”
“情难自已……”明镜捂着嘴巴,吞回了自己的哽咽,“姐姐难道不知道什么是感情么?姐姐难道从来没有过爱情么?我不知道情难自已有多痛么?”
“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他?”
明镜的眼泪止不住,明楼拉着她的手,她的泪水就断线一样地摔在明楼的手上。
“谁不好?”明镜喃喃道,“我不是不开明的人,这些年你不愿结婚生子,我也没有逼迫你……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爱情是最说不清的东西。当年我为了明家,为了你,我不要自己的爱情,我知道有多痛苦,我也知道他有多无辜……他爱错了人……可是明楼啊,为什么偏偏是他?”
明楼不知道明镜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却知道,长姐的一生,为每一个人都打算到了,独独缺了她自己,他的眼眶里也泛上了泪水,“很多年里,我也问我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收养了明诚,如兄如父,却爱上了他。
“姐姐不是傻子。”明镜抚摸着明楼的脸,“我早就发现了……他看你的眼神,根本收不住……可是那又如何呢?我原以为,他和你亲近,原是你带了他多年的缘故,你带着他读书,带着他留学,可是你为什么……”
明镜后悔得肝肠寸断。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真的会走到这个地步。
“我刚才在阿诚的房门外……我听见了……”明镜仰起头,不愿意看明楼震惊的脸,“你扪心自问,你对的起阿诚么?你对得起他的家人么?你又对得起我么?”
“我谁都对不起,我连他都对不起。”
明镜狠狠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明楼低着头。
“一开始,都是我错了。”明镜长叹,“我以前总是围着明台转,我偏爱明台……他那么听话,我就放心地让他跟着你,可是你,就是这样尽一个兄长父亲的本分的么?当年你赶桂姨走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要让一个饱受凌辱的孩子,成人,成材,从此以后,再没有弱者相欺的事情……阿诚十岁之后……十岁之后……”
明镜想起方才在房门外听见的话,明诚的生活里,日子里,竟然除了明楼之外,再无旁人。
“我只问你一句,你如此这样的处心积虑,是一点都不为他打算了么?”
明楼沉默了许久,“姐姐,我没有办法回答,我知道我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可是我太自私了……这么多年的日子里,我承认,我离不开他。”
他是明楼在泥沼里,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明楼顿了一下,“您是问我,还是问他?”
“若不是你,他何尝会做这样的选择?”明镜恨铁不成钢,压低着声音的斥责听起来像是绝望的嘶吼,“他感恩我们,哪怕我现在把他喊回来,让他自尽,他也不会犹豫的吧?”
她太了解这个善良的孩子了,别人给了他那么一点东西,他便视作珍宝。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明楼目眦欲裂,满心都是悲愤,“是,我疯了,当年……若不是我和他挑明了……我不给他念想,一切都不会走到今日这样的地步……”
明楼有些颓然地坐在地上,“他十八岁那年,在巴黎……我忍不住了,想和他说……可是他比我先说出口了,他说,哥哥,我什么都知道……我和你一样……”
“他和我说,最大的罪人,就让他自己来做吧……”
明镜泣不成声,“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们两个日后如何立于人前?他不懂事,他那时候那么小,懂什么?”
“我明楼发誓,我从来没有逼迫过他。”明楼膝行了几步,靠近了一些明镜,“我承认,我疯了,不顾亲情人伦,可是您也知道,有些事情……断不是能够划分得那么清楚的。”
明镜看着自己的兄弟,恍惚之间,仿佛眼前的人,还是当年那个七八岁的小儿,抱着她的腿,说,姐姐,我长大以后,就为你遮风挡雨。
恍惚之间,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女,家庭一夕之间遭遇了变故,父母双亡,在灵堂里哭孝,外人上门逼迫,十岁的明楼挡在她的身前,说,有我明楼在一日,就决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的姐姐。
“两厢情愿,各生欢喜。”明镜喃喃地道着戏文里的唱词,“明楼啊,你可知道爱错了一个人,最痛的人,是谁么?”
不是自己,也不是家人,而是你自己最爱的那个人。
“我们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明楼苦笑,“我们所求的,就是姐姐可以全身而退,代替我们,去过我们当年,最期盼的日子。”
明镜猛地抓住了明楼的手臂,瞪着他,“必须有……一定会有的。我一辈子,什么也不求了,只求能对得起死去的父母。父亲走前,拉着我的手,和我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唯一的儿子,父母至死不愿瞑目,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呢……我对不起明家了……明楼,你们必须有回头的路。”
“做不到。”明楼以为明镜存了这样的心思,只是摇头,“您明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他,都做不到。”
“我是要你们都好好的!”明镜紧紧地抓着明楼,“都好好的……否则你怎么对得起人家的父母亲人?你又怎么对得起我?若是能离开,就赶紧走吧,不要管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只要你们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