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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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谢镜愚眉心蹙起一瞬,不很赞同的模样。“陛下玩笑了。臣以为,魏王殿下不过是一时起了玩心。”

    这回答颇有深意,朕不由挑眉。“此言何解?”

    谢镜愚思考了下措辞。“像是孩童看到什么有趣的玩意,便想着弄到手。但真到手以后,要么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要么轻易厌倦……”

    “总言而之,都是被丢弃的下场,怪不得谢凤阁要敬而远之。”朕替他总结,已经在憋笑了,“朕只是没想到,谢凤阁对自己竟如此没信心。”

    谢镜愚顿时变得无可奈何起来。“陛下。”他稍稍重了音调。

    “上巳节,曲水桥,嗯?”朕斜眼看他,故意拖长声音。

    谢镜愚愈发无可奈何了。“陛下,百姓看不破那些虚名,难道您也不能吗?”

    “只有你自己觉得那是虚名罢?”

    被朕接连揶揄,谢镜愚终究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他几乎是咬着字说话了,“不论是魏王殿下,还是兴京百姓,都无法左右臣,全因臣已心有所系。”

    朕眨了眨眼睛。“谢凤阁心系何人?说出来,朕给你赐婚便是。”

    “陛……”谢镜愚睁大眼,刚想反驳,却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躯连着声音都震动起来,满是不可置信。“陛下……?”

    他这种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不免让朕怀疑朕平日苛待他。最近朕什么也没干吧?还好心少召见他几次、让他有空走访同僚呢!

    “怎么,你还是不要?”朕可是逾时不候啊!

    谢镜愚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吭声。而后,他又试探性地朝朕的方向走了两步,过分惊喜加之举棋不定:“陛下,您今日……喝了多少?”

    怎么着,他还以为朕喝多了不清醒才许他?

    一而再再而三,朕着实丧失了耐心。“闭嘴,过来。”

    约莫是朕的君威又开始发挥作用,谢镜愚老实照做了。然而他很紧张,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连跪都忘了。

    好在朕这会儿懒得和他计较。“弯腰。”

    谢镜愚犹豫了一下,慢慢倾身。凑近了,朕便看清,他向来澄澈的眼里此时已燃起星点火光,明亮灼热;呼吸也是急促炽烈的。

    都这样了还问朕有没有喝多……

    既然你这么能忍,干脆憋死你算了!

    朕忍不住腹诽,手却像背叛意志般的抚上他的脸。掌下皮肤带着似曾相识的蓬勃热度,唤醒了朕对上一次亲密接触的隐约记忆。

    朕闭上眼睛,亲了亲那张薄唇。上面残存着柏叶酒的香气,其他好像也没什么……朕往后退开一点,复又打量他近在咫尺的脸——

    嗯,确实挺好看的。

    “……陛下?”谢镜愚慢慢开口,声音暗哑。

    朕不免为他的这种变化感到心惊。而后朕又发现,朕后退他便跟上,这会儿的姿势已经非常像他覆在朕身上了。换别人朕治他一个大不敬,但……

    “朕……”

    “臣……”

    “陛下,醒酒汤熬好了,您要趁热喝吗?”

    刘瑾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刚刚那点旖旎气氛顿时荡然无存。谢镜愚即刻退回他原先的位置,而朕慢慢坐正身体,暗骂刘瑾太会挑点。“送进来。”

    两碗醒酒汤很快被摆在桌上,朕和谢镜愚大眼瞪小眼。

    刘瑾一向不很敏感,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急忙告退。可有些时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朕轻咳一声,端起其中一碗,一饮而尽。“你也喝了,一会儿陪朕出去清醒清醒。”

    谢镜愚面上极快地闪过失望,但还是应了下来。

    外头夜很深,估摸着已近子时。炮竹声越过宫墙,一阵远一阵近,想来城中彻夜未眠的人也不少。

    “建康城里的除夕,是否也和兴京一样?”朕问,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想到这个。

    谢镜愚显然也没料到朕的突发奇想,微微一怔。“除夕之日,驱除群厉,彻夜守岁,各地都是差不多的。”

    “是么?”

    谢镜愚很快领会了朕的言外之意。“惠帝自也赐除夕宴。然而臣彼时年少,并未有此荣宠。臣的祖父倒是够格,然而惠帝不愿见他,因此……”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朕早已听闻谢老爷子的诸多事迹,完全能想象他被排除在除夕赐宴外的反应。便是涵养再好,也架不住会被昏君气死。另外,长辈心情不虞,作为家中小辈,谢镜愚的除夕怕是过得战战兢兢。“那看来是朕不该提起了。”

    谢镜愚摇了摇头。“无妨,都是过去之事了。”他顿了顿,又道:“其实,臣委实比臣的祖父幸运许多。”

    朕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这拐弯抹角的,就不能直白点夸朕吗?“自你跟随父皇,也许多年了。从那时到如今,你觉着哪地的除夕最为难忘?”

    谢镜愚的神情像是想知道朕为何有此一问,但他最后忍住了。“应当是在受降城。”

    朕记得这个。打下建康后,原属南吴的州府纷纷归顺,父皇顺利一统大江南北。匈奴错误估计了战情,以为可以趁本朝精锐在南地的时候捞点好处,结果被父皇率军奇袭,大败后便是在受降城办的献俘仪。

    轻骑相逐,雪满弓刀,光是想象就令人心驰神往。“受降城是何种情形?”朕忍不住追问。

    “边镇之地,自是没有爆竹,连灯烛也少。大伙儿便点燃篝火,痛饮浊酒。戍歌连夜不息,外族闻而远遁。”

    话语简单,但足够想象。朕静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朕也想去。”

    谢镜愚闻言,不很意外。“臣……”

    “——砰!”

    遽然升起的焰火打断了他的话。朕抬起头,望着那一大朵璀璨的光。它们很快落了下去,而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是宫人放的第一轮烟火,子时到了。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点点莹白沾染在缁色冕服上,甚是显眼。

    “陛下,雪下大了,回去罢。”

    朕应了声好,心想两仪殿里的臣子们估计已经等急了。可朕甫一转身,原本立在身后的人就贴上前来——

    是个吻。

    他毫无章法,然而急切又用力。朕被那种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得脚下一退,他即刻紧跟向前,吻得更重。察觉后背已经挨上了廊柱,朕正想斥他一句大胆,却全数被他不管不顾地吞了下去。

    肌肤相亲,耳鬓厮磨。有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也被焰火的动静彻底掩盖了。

    雪还在下,夜更幽深,朕却无端端生出一团心火。它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只烧得朕躁热不安。朕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放它。

    “……陛下?”

    像是觉察到什么,谢镜愚停了下来。可他仍然紧挨着朕,一手在朕脑后,不知是想给朕垫着还是想压向他,亦或者二者都有。

    那股无措的焦灼感愈发明显,于是朕明白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自朕过分在意谢镜愚起,这一天便注定会到来。

    朕微微侧头,几乎凶狠地吻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应该还有更新

    第25章

    到了如此地步, 接下来的宴饮和大朝会,朕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朕出神时面上依旧无甚变化, 加之礼仪繁琐但是固定, 还是顺利地捱了过去。

    初三是新年的第一日常朝。开始时照旧免不了几句场面话,而后朕便命刘瑾宣读新的调令。其中,最主要的自然是谢镜愚从中书令调任尚书丞:虽然品秩比中书令稍低, 然而尚书省是公认的实权部门,朕的重用态度可见一斑。

    此举和之前调他到中书省的举动完全相反,许多大臣都一头雾水,只差把“陛下您到底在想什么”写脸上了。不过,朕已经提前和王若钧打过招呼, 剩下是谢镜愚自己的事情——要是他处理不好,朕也不会提拔他。

    再来说说尚书丞。这个位置上接尚书仆射, 下对六部, 实质上是个中转。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难点在于平衡协调多方,好处则在能迅速掌握六部职责,而且最合适的升职方向是尚书仆射乃至尚书令。

    想要平步青云, 只在顷刻之间。

    这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担当的职位了;每个皇帝都只会派上自己绝对信任的官员。

    地位如此重要,可想而知的是,见到皇帝的机会绝对不少。然而,既然是中转, 光靠自己显然不能成事。不管是陪仆射、侍中等在议事堂议事,还是协调六部分工合作, 都需要和他人一起面圣——

    在一大堆官员的眼皮子底下,根本就没有暗度陈仓的余地。

    朕有那么一丁点不高兴。之所以是一丁点,是因为朕知道,谢镜愚肯定也知道,这才是对他和朕都好的方式。

    办公室恋情要不得,后人诚不欺朕。

    虽然朕如此想,但也只是想想。因为朕还没开始真正发愁,阿姊已经先替朕愁上了。

    “尚书丞?陛下为何……”阿姊还没沾座,听到这消息,立刻有点激动。

    朕示意她稍安勿躁。“先坐下罢。”朕早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要不是上次后宫之事朕已经令阿姊不虞,这会儿也用不着上赶着请她进宫、再亲自告诉她康王的事。

    阿姊乍一听康王被擒,差点跳将起来。等再听到他已死,那口气才松了松。“去年之事?半年了,外头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朕摆了摆手。“都过去多久了?现在再翻出来,不过是给有心之人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