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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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英往将军们面上望了一圈,而后上前一步,恳切道:“请陛下明示。”

    朕不由冷笑出声。“既然松仁松赞有大图谋,那他定然要造成足够大的威胁。若是只打雅县、清溪关那样的小地方,他哪儿来底牌要挟朕?”

    见朕如此反应,诸人莫不噤声。片刻之后,褚海睿躬身道:“臣明白,臣这就去拟。”

    他说完就退下了,几个将军也是。谢镜愚留在最后,等人都出去了才劝:“陛下息怒。”

    朕冷哼一声。“不过一个狼子野心的外族人,朕犯不着和他生气。”

    谢镜愚仔细瞧了瞧朕的脸,随后道:“诸位将军刚刚已然知道了陛下的意思。有他们在,定不会使吐蕃赞普的图谋成真。”

    朕想也是。毕竟朕向来都是同样的表情,偶尔有变化都能把臣子们吓着。“最好是如此。”

    “陛下如此不虞,是否是因为陛下已然想到了吐蕃赞普的可能图谋?”谢镜愚又问。

    “你说呢?”朕反问他。

    “臣确实有一二猜想。”谢镜愚答,而后点点道来:“在听闻吐蕃背后有大食相助的时候,臣便有些疑惑。虽然我朝与大食在北庭、焉耆之地有所摩擦,但大食远在万里之遥,路途又险峻,如何能为吐蕃提供帮助?便是他们有意相助,撑死也就提供些珠宝香料罢了。”

    “别小看大食的珠宝香料,”朕故意道,“那些玩意儿多得是有价无市的。”

    谢镜愚摇了摇头。“它们确实有价无市,但陛下定然明白,不管珠宝还是香料,都不是国家壮大的必需之物,而是享受用的。照褚节度使之言,松仁松赞绝不是个贪恋身外之物的人。若是如此,松仁松赞何必要装作有勇无谋?说他为了赞普的享受也说不过去,因为他现下已然灭了吐谷浑!”

    说得都对,朕赞许地点头。“那谢相以为,松仁松赞想要从朕这里要到什么?”

    “不是粮草,不是牛羊,也不是地盘。臣恐怕他想……”说到这里,谢镜愚顿住了,略带担忧地望着朕,像是怕朕被后头的话激怒。

    “只管说出来。”

    “臣恐怕他想迫使陛下联姻,”谢镜愚低声道,仿佛他认为这样能更好地缓和朕的情绪,“他想要一个公主,真正的公主。”

    朕确实这么想。朕也确实不高兴,但朕没谢镜愚想的那样不高兴。

    毕竟,用联姻来安抚周边部落不是什么新鲜事,古已有之。在大多数情况下,皇帝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就认一个宫女做义女,再封个公主嫁出去敷衍。用一个女人和嫁妆换边疆安宁,从皇帝和国家的角度来说是合算的,毕竟打仗要耗费更多国力,打胜仗也是如此。

    朕还没出兴京时,就猜到松仁松赞可能有此企图,如今这个猜想就是现实的几率变得愈来愈大。

    但只要看朕这会儿在梁府、城外还有数万大军,就知道朕不准备这么干。本朝确实有待字闺中的公主,都是朕的妹妹。若是松仁松赞的企图成真,他可不是当朕的女婿,而是和朕同辈!

    这种姻亲连什么连?想娶本朝长公主,松仁松赞他也配?

    谢镜愚仿佛从朕的沉默里读出了朕的心情。“一般情况也就罢了。可如今,不谈陛下,诸位亲王膝下之女年岁都尚小,不可能嫁到偏远之地。而以陛下的岁数,认义女公主也有些勉强。故而,只有……”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朕明白,“吐蕃赞普的图谋,确实太大了。”

    “虽然江将军有些沉不住气,但他刚才说得对。”朕又是一声冷哼,“松仁松赞就是欺朕年轻,觉得朕不经事。我朝灭了匈奴,他八成认为都是党和的功劳。而党和再能干,也不能以一人之力护全本朝。他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想让朕为他的铁蹄所慑,而后退让于他!”

    “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谢镜愚立刻道,“若是他知道陛下如今就在军中,不日便能抵达剑南,他必然明白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太过。”

    朕知道谢镜愚不想朕气不过,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背。“确实。另外,若是松仁松赞起了这个头,其余部落搞不好都会跃跃欲试。边疆永无宁日不说,朕也没这么多公主可一一嫁去。更何况,松仁松赞都敢弑兄,别说义女公主,怕是嫁一个真公主也没用。他的野心只会让他利用此间机会发展壮大,而后再攻打我朝——”朕再次冷笑,“割肉饲狼这种事,朕可做不出!”

    “陛下所言极是。”谢镜愚这么说的时候,眼里又显出了似曾相识的光,“陛下临危不乱,乃是臣等之幸,天下之幸。”

    朕原本还有些气愤,闻言顿时绷不住了。“你就别和朕说套话了,好像朕还没在别人嘴里听够似的。”

    谢镜愚立即正色道:“别人是别人,臣是臣。而且陛下确实英明,又怎么能不让臣说呢?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陛下!”

    朕相信他前面还是在真心夸朕的,但后面完全就是夸张扯皮了。“你和谁学的油嘴滑舌啊,谢相?”朕不免揶揄他。

    谢镜愚还是一脸义正辞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臣最近都跟在陛下身边。”

    好啊,这回不杠,但是改一本正经地含沙射影了?

    朕不免想起之前未完的武力值话题。现在扯回去有些刻意,朕便干脆问他:“谢相,朕总觉得,有时候你看朕的眼光不太对。”

    闻言,那双漂亮眼睛里似曾相识的东西更多、也更深沉了些。“敢问陛下,是哪些时候?”

    被他那样看着,朕已经感到心跳加速,但这会儿必须撑住。“刚才朕说朕绝不割肉饲狼的时候,之前你给朕系上玉钩?的时候,”朕装模作样地轻咳,“还有上次朕在校场射箭的时候……”

    “校场射箭?”谢镜愚这么重复的时候,人已经欺了上来,变得暗哑的声音也近在朕耳边,“原来陛下一早就看穿了臣。”

    他的话像叹息又不是叹息,但打在皮肤上就是一阵战栗。朕稍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想说朕的自我感觉可没良好到那种地步。可还没等朕开口,谢镜愚又继续道:“陛下总是低估陛下自己。”

    这话可就稀奇了。虽然以谢镜愚的聪明,猜出刚才朕想说的话不是不可能,但什么叫朕低估朕自己?“此言何解?”

    “陛下怕是不知道,陛下一心二用、还每箭必中的样子,有多引人注目。陛下可能也不知道,陛下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样子,有多令人移不开眼光。最后,陛下肯定还不知道——”谢镜愚道,定定地望进朕的眼里,其中晦色不辨,“每当看到陛下如此,臣心中便满溢喜爱之情,只恨不能……”

    恨不能什么?

    他没说,朕也没问,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一股热气自两人紧贴的下腹而生;刚开始像是星星之火,不过片刻就燃成了燎原之势。

    作者有话要说:

    倒数第三段翻译如下:

    陛下,求合体!

    第41章

    次日清晨, 天光未明,梁府的城门便开了。

    吐蕃故布疑阵, 其后可能跟着大军, 也可能只是骚扰、打击我方士气。但不管如何,都要早作打算,更何况现下还不确定吐蕃的真正战术。故而朕只小憩了一阵, 便起身上路。为了快些抵达安戎城,朕轻骑简从,除了谢镜愚、崔英和褚海睿外,只带了小队精兵。大军行进速度稍慢,朕便让江通等人随后赶来。

    从梁府到安戎城, 足足有千余里。即便骑着良马,还有褚海睿带的本地向导, 也不能朝发夕至。一路风餐露宿, 两日后的傍晚,诸人终于在晚霞余晖中望见了茂府巍峨的城墙。

    “陛下,今夜就在茂府歇下吧。毕竟从茂府到安戎城,快马加鞭一日足矣。”褚海睿进言道。

    朕瞧了他一眼。能做到节度使这个位置, 通常年纪都轻不了。褚海睿已是知天命之年,自告奋勇要随行已然是勇气可嘉。“嗯。”朕准了,又问:“褚节度使可否知道,此时李节度使到哪儿了?”

    因为要赶时间, 一路都抄小道前行,便是李囿有信来也不知道, 只能靠经验推断。

    褚海睿思索了片刻。“臣连夜命人送去益府,正常情况下,李节度使隔日一早就能收到。若是李节度使收到信便出发的话,此时应当已经快到安戎城了。”

    就是李囿和慕容起一定在朕这一行人前头的意思,朕放心了点。然而,等到茂府城前时,朕就远远望见城门洞开,两列兵士手执长矛,从门外严整地排到城里。城门上有些人影在晃动,像是也看到了城下来人。“看来他们确实先到了。”

    褚海睿本没明白所以然,骑到近处才发现这么大的阵仗。李囿显然已在,一行人即刻快马加鞭,驱策上前。

    到了城门口,地上早就跪了乌泱泱的一片。

    “臣李囿,恭迎陛下圣驾!”

    “臣等恭迎陛下圣驾!”

    在震天的呼声中,朕翻身下马,走到带头之人身前。“起来罢,李节度使。”说着,朕又往他背后望了望,“哪个是慕容起?”

    “回陛下,臣在此。”一个男子应声抬头。

    朕不免仔细上下打量他。此人便是跪着,也能看出身量颇高。脸是一张高原人特有的紫红面膛,剑眉深目,眼珠略微有些异色。是不是心机深沉不好说,总归不是什么毫无心机的长相。

    总而言之,慕容起长得挺符合朕对原吐谷浑大将、现我朝降将的想象。反过来,看见朕,他眼里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惊异。不过,朕这会儿没工夫关心他对朕的第一印象如何。“既然人都齐了,就别搞这些虚礼,赶紧找个地方议事。”

    于是一行人立即策马进城,不过片刻,就全进了议事厅。首先当然是李囿简要说明边疆的最新战情——

    继吐蕃小队骚扰叫阵以来,雅县和邛县已经出现了约莫千把人的吐蕃军队。数量称不得少,但相比不见踪影的吐蕃大军,不算什么。主动出击确实可以,不过李囿担心这是条诱敌之计,便还是执行坚守之策。

    “李节度使此举实在明智。”崔英先开口,“我朝骑兵不如吐蕃,而若是上步兵,又追不上骑兵。而且,万一追上也就罢了,怕就怕跑不了。到时候敌军四下里一围,我朝怕是损失惨重。”

    李囿叹了口气。“崔将军所言极是,李某也如此想。可李某估计,此法并不能坚持很久。吐蕃见咱们不上当,下一步怕是要派人到城下叫骂。李某自己可以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然而手下兵将们可按不下那口气。”

    这话说得也很有道理。孙子兵法都说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被敌手辱骂,兵士们必然群情激奋,这时候出击是最好的;等后头骂多了,上头又没动静,军中不免滋生流言,怀疑此仗必败之类。

    朕一边侧耳听他们议论,一边慢慢绕着大厅正中的沙盘。这沙盘绝不是褚海睿临时命人赶制的可比,值得仔细端详。

    “不是臣要说丧气话,但若要和吐蕃大军正面交锋,咱们胜率确实不大。不管是吐蕃还是吐谷浑,他们都擅长骑兵,咱们多的却是步兵。虽然论披坚执锐,肯定是咱们胜出,但那些蛮夷狡猾得很,人多时便大肆于马上砍杀咱们,一见劣势、或东西一得手就立刻远遁,咱们追不追都是个问题。追吧,怕有埋伏;不追吧,又挫了士气。若不是不能根除、落得如此两难局面,剑南何至于年年都要防着蛮夷打秋风?”

    也许全是大实话的缘故,一时间满室皆静。

    朕听这把声音耳生,便问道:“刚刚这位是谁?”

    “回陛下,臣名项宁。”

    项宁……朕凝神想了想,依稀记得他是新提的定远将军。“那依你之见,咱们永远只能缩在城中了?”

    这话说得严重,项宁有点慌。“臣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一顿,稳下自己,又找补道:“臣以为,敌军酷爱偷袭,咱们也能想出应对之策。”

    “说出来给大伙儿听听。”

    “其一,便是李节度使已经采取的办法,清空边界百姓,以免伤亡。其二,训练弓手,在骑兵未到近处之前便群射之,便是无法全部杀死也能破了敌阵,再接以重甲步兵砍断马腿,自然能胜。其三,培育良驹,训练骑兵,便可图在马背上与吐蕃一较高下。”

    “确实有道理。”谢镜愚一下子就发现了关键,“但除了第一条和重甲步兵之外,其余都耗时甚众。”

    他没明说,但朕估计在座的人都懂,这三条办法解不了燃眉之急。朕也没立即做评价,只问:“除去骑兵数目上的差距,追上去会被埋伏,是因为不熟地形以至于不知如何规避,还是我方兵士不适应在更高之处作战?”

    项宁明显有些惊异。“回陛下,二者皆有。”

    进议事堂的门以来,朕第一次把目光转到还没吭声的慕容起身上。“其他人不清楚地形,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