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之上

分卷阅读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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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仁松赞又嘿然一笑。“两军交战,胜负未分,我也不指望他立刻就弃明投暗。”而后他话锋一转,要求道:“你把人叫出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头一回,松仁松赞的语气里带上了强硬。要朕说,朕真讨厌他那种吐蕃必胜的口吻,朕真心地不想搭理他——说再多都是废话,还不如直接过招,来个手底下见真章呢!

    但这会儿的计策不是不搭理,而是必须得搭理,朕终于明白谢镜愚所说的委屈到底是什么了。

    想到这里,谢镜愚恰巧回过头。“陛下。”他轻声唤道,左右松仁松赞不可能听见。

    朕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往前走了两步。“赞普有何指教?”

    城上城下七十步的交流只能靠吼,朕的技能树从来没点亮过此类方面。听得边上兵士代朕回答,松仁松赞明显有些惊异。“这位小兄弟像是第一次上战场?”

    你才小兄弟,你全家都小兄弟!

    朕忍不住疯狂腹诽。“在下不过区区小兵,从来只能跟着大伙儿一起喊。”虽然如此吐槽,但朕也不得不感叹松仁松赞的眼力。

    这话里头明显带着避之唯恐不及的味道,松仁松赞却不以为意。事实上,不以为意这个形容可能轻了,他的反应更像是愈发感兴趣。“你才二十出头?”

    “是又如何?”朕实在有点不耐烦。

    听到这个回答,松仁松赞忽而驱马往前两步。“这个年纪……自是美玉良才,堪当大用!”

    众人瞬时一片哗然。不光为了他往前的大胆,更为了他的用词——

    吐蕃兵士轮番骂了朕好几天的酒囊饭袋、昏聩愚昧,吐蕃赞普开口却又称朕是美玉良才、堪当大用;你们吐蕃内部能不能统一一下说辞再来啊?

    朕自认演技不错,但在四下一片压抑的吃吃笑声里,想不笑场真的很难。“赞普言重。”朕一边假客气,一边忍不住又横了谢镜愚一眼——

    结果谢镜愚竟然也在忍笑。“陛下已经把他唬住了,”他说,嘴唇几乎不动,“就差最后那点。”

    笑什么笑,还不是你出的主意!

    要不是大敌当前,朕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松仁松赞没有察觉到城楼上的细微异常。“我们吐蕃人从来不搞虚以委蛇那套,”他用一种明显带着骄傲的口吻宣称,“我说你堪当大用,你必然就堪当大用!只要你愿意改投我吐蕃,拿上你的弓箭,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他说“从来不搞虚以委蛇那套”的时候,朕就没忍住腹诽——当大家都不知道你的赞普之位怎么来的么?再到“堪当大用”时,朕已经连吐槽的力气都失去了。至于最后那个“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赞普美意,在下心领了。”朕朗声答。从现在开始往后即是关键,松仁松赞是否入觳就在此一举。

    听到朕亲口回答,松仁松赞又往前两步。“这是为何?”

    仿佛都意识到重头戏即将到来,城楼上嘈杂渐悄,只听得朕一人的声音琅琅回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生在大周,身上流的便是大周的血,骨子里长的也是大周的魂。尔等未开化之蛮夷,如何敢与我大周争锋?尔等粗俗鄙陋之徒,又如何敢自认与我朝陛下同辉?”

    朕一气说完,感觉痛快多了。谢镜愚、崔英和徐应骁随即出声应和,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兵士们惯常训练有素,听得如此,便齐声来了第三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等……”

    一时间声震四野,远处山林中的鸟雀都被簌簌惊飞。就在士兵们高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时,第一缕曙光穿破云雾,直直地打在城楼上。将士们身上的精钢铠甲被如此照耀着,满目华金,肃然且辉煌。

    如果说宣战需要一个好时机,那绝对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没等话音彻底落下,徐应骁就高声大喊:“大周的将士们,你们看,这就是天意啊!天要助我大周!大周此番必胜!”

    “天助大周!”

    “大周必胜!”

    在军士们的齐声呼喊中,徐应骁重重跺了跺手中长戟。“诸军听我号令——击鼓,放箭!”

    早已待命的弓手即刻点燃箭上油布,而后纷纷射出。虽说射不穿七十步外吐蕃大军的铠甲,但箭能射到的距离可比能射穿的距离远得多。吐蕃列阵步兵在前,用来穿起片甲的韧草不易砍断,却见火即燃。

    松仁松赞不傻,一见火箭,即刻就命大军退后。然而大军动起来毕竟不那么快,更别提和风声迅疾的箭枝相比。下一瞬间,吐蕃阵中大乱,原先的阵型维持不住,便显出了散沙之象。

    徐应骁又命人放了两轮火箭,而后再次击鼓。朕知道那是打给侧翼听的,负责左右翼的两位将军听得此声,即刻就会率兵自南北城门出城,以形成夹击之势。另外,为防吐蕃两翼伏击,徐应骁已命人趁夜在城外三十里处挖了条壕沟,填上火油柴草,再虚虚地盖上一层松针等物。拦马索这种简单的玩意儿,更是拉得到处都是。对付吐蕃群起进攻的投机、滚石之类,就更不用说了。

    为了不让将士们分心,朕自觉地退到后方。

    可以说皇帝在治国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但于战场上,朕实在不敢如此自夸。面对真实血肉堆砌起来的边疆,皇帝大多数时候就是个精神领袖。如今,朕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时间来做分晓。

    “陛下,您害怕么?”谢镜愚突然问。

    虽然边上不是连天呼喝就是金戈作响,他依然压低了声音,朕要仔细竖起耳朵才能听清这句话。“怎么可能?!”朕不由嗤了一声,心想谢镜愚干什么要问这么奇葩的问题。

    “那陛下喜欢么?”谢镜愚又问。

    这就不那么好答了。“不管朕喜欢,还是朕害怕,此事都不取决于朕。”朕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变轻了。喜欢看见将士们浴血奋战?那当然是否定的。然而,即便不提现下,即便在太平盛世,保家卫国的责任也不会少——

    大多数人能生活在阳光之下,是因为有少数人于阴影中负重前行。

    朕忽然想到这句话。

    相比于一般人,朕生于皇家,已然享受了他人所不及的好处;便是要相应地担起他人所不及的责任,那也是应该的。故而,自朕梦到朕在太庙的供奉起,从没一日为自己将要成为皇帝而感到雀跃,满心满眼全是如何才能成为一个配得上庙号的明君。

    对谢镜愚而言,是不是也是如此呢?朕许他仅在朕一人之下的位置,他是否也觉得他有等同的付出才能安心?

    “崔将军已经出发了,”朕开口道,“若你现在下去,还能赶上他。”

    “……陛下?”谢镜愚吃惊极了,一副完全没料到的模样。

    “去做一个监军该做的事。”朕抬起手,握了握他的手心,“朕在这里等你回来。”

    谢镜愚直愣愣地盯着朕。“陛下,臣……”片刻后,他才低声喃喃,像是哽住了。

    朕就知道他会明白。“快去罢。”再想了想,朕又不放心地嘱咐:“别冲动,别冒进,不要辜负朕的苦心。”

    谢镜愚的回复是紧紧地反握住朕的手。掌心传来另一人炙热的温度,心跳也似乎触手可及——

    “臣必会为陛下带回陛下想要的任何东西。”

    他如此立誓,自面容到声音,都从未像现下一般坚不可摧。

    作者有话要说:

    我,作者,大杀四方兼撒糖!【咦

    第46章

    就如同先前所预料的, 一日酣战。等到天黑,双方各自鸣金收兵。崔英和徐应骁点了点兵将, 死伤不算少, 毕竟吐蕃彪悍众所皆知。但要是和之前预估的死伤数额相比较,那已经少得多了。

    “陛下亲临,士气大振, 大伙儿都豁出去了。”徐应骁如此说的时候,容色疲倦,神情却振奋一如晨起之时。“便是明日吐蕃再强攻,臣也有把握。”

    对守城一方来说,只要城未破, 那都是胜利。

    朕点点头,崔英闻言则笑道:“徐将军这话说得极是不妥。明日哪里还轮得着吐蕃强攻?轮也该轮到我们了罢?”

    徐应骁一怔, 随即大笑:“没错没错, 瞧我这一时糊涂!谢相白日里已经混在军士中出城,此时应当与陇右来的大军汇合了!”

    “若是一切顺利,应当如此。”崔英点头赞同,“虽然我们都称他一声谢相, 但谢相当年也是军营出身,战绩彪炳,从来不曾出过差错。对谢相而言,率陇右军从北侧包抄, 也不过是宝刀再试而已!”

    他们两人都对谢镜愚抱有极大的信心,朕也放心了点。毕竟理智上知道风险很小, 也克制不住感情。“朕瞧着,比起兵士,还是慕容将军养的两只鹰更快些。”

    刚刚慕容起送了信来,说八千兵士已然安全经过最险峻的悬崖山路,眼见着就要抵达吐蕃大军后方。朕便回信叫他辛苦一些,连夜行军,再在吐蕃回途的必经之路上撒上铁蒺藜,之后就可以逸待劳了。

    崔英和徐应骁自然知道这些,但说到用鹰送信……

    “吐谷浑人擅长驯鹰,慕容将军更是其中好手。可苍鹰毕竟难得,臣以为,多训练些信鸽也可。”

    但就算朕不说他们也都知道,高原密林之间,本来就不太适合鸽子。“这也不是一蹴而就之事。待到日后有所空暇,再好好向慕容将军讨教。”朕道,又望了望外头天色,“快要戌时了罢?两位将军早些歇下,好为明日之战养足精神。”

    崔英和徐应骁便称谢退下了。朕又坐了一会儿,没觉着如何困,便起身去了伤兵营。

    说到伤兵,入目情形自然好看不了,屋子里到处都是血和药混合的腥苦气息。便是随后抵达的几个御医全都上阵帮忙,也是忙得团团转。

    如今朕没了掩饰身份的必要,更何况一袭绣有五爪金龙的大氅放哪儿都能第一时间引起众人注意。朕一进门,就不得不连称免礼,而后一一安抚过去。不知道是因为近距离见到活的皇帝还是因为白日里的三箭,众位兵士望向朕的目光里非但没有怨恨,还满是紧张钦慕。

    说实话,被佩服的感觉很好,但看他们一身伤,朕便高兴不起来。故而,朕只待了一阵子,转头又登上了西城楼。

    因着大战的缘故,今夜城外的长明灯并没昨夜点得远。匆忙之间,战场并未彻底打扫干净,残刀断枪到处都是,更别提那些不知何人的肢体碎片了。修罗炼狱,莫过于此;朕于心不忍,然而这并不是于心不忍便能解决的问题……

    当年父皇东征西战,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呢?

    如今天下传到朕手中,朕又要如何才能尽可能地消弭战争?

    畏战不可行,好战不可行;要在它们之中取得平衡,却比偏向任何一方都难……

    朕忽而明白了谢镜愚问那两句的用意。镜者,正身也;愚者,蒙蔽也,亦可作不明事理解。

    “谢老爷子不愧当世大儒,真是取得一手好名字。”朕嘀咕道,不由暗自失笑。想必父皇把谢镜愚留给朕之时,定然也预料到了此日……

    耳边风声寂寂,脑中思绪纷纷。不知不觉之间,眼前的黑暗中燃起了火把,一点接一点,在密林中蜿蜒前行;下弦月微光黯淡偏红,大将身上的银铠也像是染上了血色;忽而光线全灭,但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前头开始出现星点火光,依稀能分辨出许多帐篷起伏的轮廓……

    这一切都没有声音,像是某种默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