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4
至于周不比到底远远望见了什么、以至于有这种反应……
朕仔细回忆了下。一到河边, 朕就选了块高地眺望对岸;而后,欧怀危来了, 禀告回纥相关事务。事情到这里还是很正常的, 任谁都不会多想。可周不比如此反应,肯定是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一般人会忽略的地方。
他不该看什么?又注意到了什么?
既然周不比说的是远望, 他就显然没听到什么交谈。范围再缩小,只可能有关那件大氅——
给朕系上大氅,这事儿是朕的随身内侍的活儿,随身内侍不在也该是侍卫什么的接手,反正轮不到一个尚书丞亲手做。如果说谢镜愚做这件事属于顺手, 其后还整理褶皱就有点过了。毕竟,谢镜愚从来不是阿谀奉承的性子。反观朕, 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表现出反对意向。这也不对劲, 毕竟朕也向来不是什么衣来伸手的帝皇。
是了。这确实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君臣关系,然而异同之处细微得只有了解朕与谢镜愚的人才能发现。就比如说,周不比。
真是百密一疏,朕暗自抱怨了句。那时天色将黒, 谁又能预料,有周不比这样的人不意间注意到?
但再仔细想想,这可能也不是件坏事。毕竟,因着事务交集, 三个宰相本身就要经常见面。另外,不像王若钧和曹矩, 周不比恰恰和谢镜愚同岁,怕是要做一辈子的同僚。如此一来,周不比发觉的概率本就很高。既如此,还不如事先通口气,将可能的隐患扼杀于萌芽之中。
至于周不比自己,他极可能抱有同样的想法。毕竟,只要他不说,朕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他的察觉。既然他已经选择坦承,就说明他希望朕能解决这个问题,不管以何种方式。
朕很快就打定了主意。“周卿望见朕与谢相谈事?”
周不比极快地瞥了朕一眼,随即轻轻点头,谨小慎微得都不像平时的他了。
“朕不过是和谢相谈了谈次日的天气。”朕轻描淡写地回复,“相似之事,魏王之前也问过。”
如果说第一句是朕避重就轻,第二句则是真正的含义极深。它不仅暗示了不止周不比一人发觉,还暗示了雍蒙之前到底为什么和谢镜愚闹掰、大病一场后又和好。朕在其中到底起了什么调停作用,也就昭然若揭了。
周不比显然不傻。“……魏王殿下已经问过了?”他喃喃重复,万分震惊的模样。
朕点头肯定,不欲多言。等周不比脸上的神色开始转为恍然,朕才接着说下去:“你还有别的疑问么,周卿?”
闻言,周不比深深地望着朕。他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又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若是周卿没有问题,这事儿就定下了。”朕提醒他,心中笃定。光看朕梦里他的神主位置,就知道他肯定得朕宠信;而要做到这一点,知进退是个必要的前提。
果然,在一阵不算短的沉默后,周不比郑重其事地掸了掸身上莫须有的灰尘,接着跪下领命:“臣周不比,谢陛下青眼。”
**
虽然接连出了三个意外,但好在都稳妥地解决了。次日便是除夕,不管是从朕回京的角度说还是从回纥归顺的角度说,庆祝都不能少。和往年一般,朕照旧多睡了一阵,养足精神,准备迎接一年一度最耗费精神的通宵宴饮和大朝会。
这次除夕宴依旧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可以得到邀请。虽然分流外和流内,但能升到这个级别,官员之间多少有些交情。臣子们相对熟稔,朕也用不着太费劲地找话题,相对轻松。待到酒过三巡,朕带头敬了王若钧一杯。
等听完朕的祝酒词,所有大臣都明白王若钧要告老了。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在朕面前,没人不照着朕给的风向,纷纷称赞王若钧劳苦功高、堪当国公,有的人还感谢王若钧多年以来的照拂。
这波劲头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直到王若钧连连宣称自己不胜酒力为止。而后,众臣的新集火目标便成了谢镜愚——王若钧告老,傻子也知道继任者是他。再考虑他的年纪,若是不出意外,之后多年朝中的风向标就非他莫属了。
起哄灌酒这种事,朕当然不掺和。再者说了,谢镜愚在军中多年,练过酒量,比朕这种水平的好不要太多。故而,朕便瞅准了机会到后殿休憩,顺便再喝碗解酒汤。
但谢镜愚一人显然并不能拖住所有大臣,尤其是雍蒙。朕刚刚闭眼打了个盹,他就求见了。“陛下。”他进门后,一丝不苟地行礼。
朕强自压下一小口还没吐出来的呵欠,随意摆手。“今日除夕,魏王就不要太过拘泥了。若是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雍蒙显然对朕这种反应早有所料,因为他即刻就接了下去:“陛下,臣斗胆一问——王相告老,陛下可是属意谢相总领尚书省?”
这事儿明摆着,朕也没打算隐藏。“确实如此。”朕顿了顿,望向他,“但若是魏王有更好的人选,也不妨说出来。”
雍蒙立刻摇了摇头。“谢相之能足以胜任,臣并没有更好的人选。”
听他这么说,朕不由掀起眉毛。骗鬼呢,没意见你还特意问朕一遍?“真没有?”朕确定性地再问了一次。
但雍蒙的摇头愈发坚定。“确实没有。臣只是想,即便谢相的才能众所周知,可要他一人担起原先两人的事情,可能也有点强人所难。”
按道理说,这事儿有朕或者谢镜愚担心就足够了。但朕最近心情不坏,不想和雍蒙计较这个。另外,朕还没搞清他今天的真正意图,也就耐心尚存。“此事,朕料到了。三个宰相做三个宰相的活儿,不能叫两个做三个的。故而,朕打算命周卿出任空缺已久的中书令一职。”
“周卿?”雍蒙几乎没有停顿地猜对了,“是周舍人么?”
朕点了点头。“周卿已然知晓此事。如此一来,该是中书令的事情便可以还给中书省,不至于叫谢相担双倍的份额。”
雍蒙凝神想了一小会儿。“如此甚好,”他忽而展颜一笑,“陛下向来知人善任,实属大周之幸。”
朕差点忍不住把眉毛挑得更高。如此甚好?知人善任?大周之幸?雍蒙今天就是特意来拍朕马屁的么?不可能吧?
想到不可能时,朕也就想到了可能。
雍蒙自然不会无的放矢,他说这些话必定有个出发点;不是否定谢镜愚的工作能力,也不是自己想当尚书仆射。他的重点似乎在,朕是不是打算让谢镜愚干两人份的活儿、从而令谢镜愚变成实际上的大权独揽……
对,就是最后一个原因。雍蒙极可能在担心,朕对谢镜愚的偏爱可能令谢镜愚成为权臣,带贬义的那种。
虽然朕知道谢镜愚绝不是那种觊觎国器的人——形单影只,本就无所畏惧,不止一次敢于豁出性命;宁愿加班都不愿回府,毅力都用在怎么使自己更有意义地活下去,称帝于他根本毫无吸引力——但朕没法阻止他人这么猜测。而且,话再说回来,雍蒙对谢镜愚心生忌惮,简直让朕看到了几年前的朕自己。
“魏王多虑了。”这事儿朕本就心虚,只能这么含蓄地提醒他。
这话根本接不上雍蒙之前说的,但雍蒙显然明白朕在指什么。“臣宁愿臣多虑,也不愿看到……”
他没说下去。朕不免猜测,后头到底是不愿看到谢镜愚一家独大,还是不愿看到朕养虎为患。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可以算作从朕的角度替朕考虑。“不会有的。”朕放轻了声音。
听朕语气缓和、话语内容还几乎像是个保证,雍蒙似有所动。“臣明白了。”他拱手,“借此除旧换新之际,臣祝陛下文工武治、万古千秋!”
这么说的时候,他脸上显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
等朕再回到正殿上时,众臣想要灌醉谢镜愚的热情仍然没过去——当然,他们口中说的词是祝贺。谢镜愚向来扛不住这种阵势,见朕出现,便忍不住频频用目光向朕求助。
这时候,确实只有朕开口能挽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但朕依旧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阵谢镜愚不太明显的窘态,才心满意足地另起一个话题,引走诸臣的注意。
对朕这种明摆着欺负他的做法,谢镜愚显然很有意见。等他和朕一前一后地暂退到后殿时,他就忍不住指控:“陛下,您刚刚怎么能见死不救?”他说,几乎有点委屈了。
“哪里有?”朕绝口不认,“若是朕见死不救,你现在还被围着呢!”
对朕蓄意表现出来的厚颜无耻,谢镜愚简直要噎住了。“陛下……”他有点咬牙切齿地念出口,而后猛地上前两步,用一个满是浓烈酒气、几乎能把朕吞噬的吻表达了他的态度。
朕当然不甘示弱。实话说,往来回纥的时候,两人什么亲热事都没做;如今有个机会摆在眼前,即便很短暂,也必须抓紧。
如此一来,一个吻变成许多个吻是可以预料的,还有发展成更深的燎原之势也是可以预料的。但是,不管是他还是朕,都还存有一丝清明,知道界限到底在哪里。
两人勉强分开的时候,谢镜愚额角还抵在朕鬓边,根本不愿离去。“陛下,”他低声唤,因为严重的欲求不满,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委屈,“臣真的想要……”
说实话,朕觉得朕只有比他更想要。更别提他犯规的调子——这是真喝多了,才会撒娇、还被朕听出委屈的情绪吧?“你再忍忍,”朕说这话的时候相当艰辛,因为颈侧又传来一阵濡湿的酥麻,以至于很难不停顿,“等明日过去,朕的后一日都是你的,嗯?”
听到“等明日过去”的时候,谢镜愚的吻更重了些,明显不满意;但在听到“朕的后一日都是你的”时,他猛地抬头,眼睛闪闪发亮:“陛下所言为真?”
见得如此,朕简直怀疑谢镜愚装醉撒酒疯。但朕的话都是金口玉言,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程度还高的那种。“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镜愚顿时高兴起来。他长了一张俊脸,实际上却很少笑;朕每每腹诽这人白瞎长得好,然而每次又都无法自控地沦落在他的笑容里。“反正宴饮也差不多了,”朕忽然生出一个新主意,“朕带你去看个地方如何?”
闻言,谢镜愚眨了眨眼睛。他还是有些醉了的,因为他眨眼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简直有几分可爱。“陛下要带臣去哪儿?”
朕笑着拉住了他的手。“去了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周不比:什么,魏王居然比我早知道?这事儿绝对不行,要是魏王想趁机篡位呢?我得护陛下周全!中书令……就咬牙当当吧!
魏王:……周凤阁,请问你到底对小王有什么误解?
谢相:……周凤阁,护陛下周全是谢某的份内事情。
陛下:……周不比,当中书令对你来说还真勉强啊?
第104章
从两仪殿向北, 穿过甘露门右转,途径神龙殿和凌烟阁, 沿着千步廊越过龙首渠, 再出安礼门,便能走出皇宫兼都城北墙,登上兴京城真正的至高之处——龙首原。
虽然每逢节日百姓都爱登高望远, 但因为地理优势,又近皇城,龙首原有驻军把守,寻常人等根本不能靠近。然而,皇帝明显是例外。不管朕带着谁, 都会一路畅通无阻。
只不过,先看见安礼门的监门卫, 又看见龙首原的右骁卫, 接着再被高地的冷意迎面一激……等站在龙首原上时,谢镜愚原本就不太多的酒意彻底消散了。从他的神情判断,他肯定觉得朕太过大张旗鼓。可这时候反对已经来不及了,他也只能认下。“陛下, 这事儿您该早说。”
朕才不搭理他。开玩笑,若是谢镜愚知道朕想要带他上龙首原,就算不在除夕宴和大朝会的丁点间隔里,他也不见得会同意啊!
谢镜愚估计从朕的刻意沉默里读出了朕的回答。“陛下, ”他随即放软语气,“您为何带臣到这里来?”
这勉强算得上识相, 朕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朕问你,站在这里,你看见了什么?”
闻言,谢镜愚极目远眺。但其实,这问题的答案再明显不过——
站在龙首原上,足以俯瞰整座皇宫、乃至兴京全城。若在平时,因为宵禁,估计只能看清皇城中的些许建筑;但现下正值除夕,城中张灯结彩、焰火缤纷,鼎沸人声隐隐传来,端得是一派彻夜通明的繁华景象。
对着面前从未见过的图景,只一小会儿功夫,谢镜愚已经瞧得目不转睛。“真美。”他无意识地喃喃。
虽然这话听来并不是对朕的回答、也只有短短两个字,但朕确实明白谢镜愚的意思——太平盛世、岁丰海晏,如何不美?
“朕第一次登上这里时,年岁尚小。”朕望着夜色中宛如静伫巨兽的城池,自顾自地开了口。“朕记得很清楚,那天也是除夕。父皇牵着太子哥哥的手,指着脚底下的城阙,却叫太子哥哥从中看见天下。”
就算朕没回头,也能察觉到谢镜愚已经把视线收回到了朕身上,而且相当全神贯注。毕竟,朕对之前讳莫如深;要是朕不说,谁也不知道。若说他对此不好奇,估计是根本不可能的。
“那年,东北的室韦、契丹刚刚归顺,但匈奴还在西北边疆步步紧逼;东南的吴朝已然日薄西山,可西南的吐谷浑也是虎视眈眈。虽然情况还不致到人人自危的地步,也没谁有心情好好过节。即便是一年一度的除夕,城中灯火也是三三两两、稀稀拉拉,颇为寥落零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