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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三年过去了,如果再久……他就要忘了他的模样了。
后来,他基本再没什么时间想这回事。别处叛乱,谢月奉命前去清剿,开始打仗了。桑意被谢月提过去当了他的副官,半是提携半是磨砺,一开始同样从最底层的营兵做起。军中人因为不知何时生死的缘故,都没什么兴趣搞一些明争暗斗的勾当,待人都宽和。桑意在那儿学坏了一点,学来一点兵痞的脾气,能弯起眼睛打趣逗乐,组团翻去好几公里外的地方蹭老百姓的饭吃,夜晚值岗时嚼烟叶子提神。谢月对他很严厉,是与谢缘完全不同的教导方式——他在教他怎么去当一个长官,怎么令众人信服。
怎么看都不该是一个书童应当得到的教导。
有一天,桑意的师父过来交接任务,桑意对着谢月报告过行军路线和粮草情况后就退下了,回了自己的营帐中休息。半夜,他起夜路过靶场,却见谢月和师父立在靶场中谈话,神色都十分凝重。
“陛下年龄小,疑心重是应当的。谢家树大招风,不是一天的事了。”
“……听闻国舅爷那边也不好过。到时候会是个什么情况也未可知。”
“那少城主呢”
“白乙我不担心,他做事稳重得当,从小就这么过来的。只是我最近身体不大好,咳血,估摸着时日无多,他今年刚满十八,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桑意能用,他很懂事,也听话,有能力,所以我希望他能替白乙分担一些,不要让白乙成了众矢之的。”
“他会是少城主手中最好用的那把刀。”他师父嫣然一笑,“也如同我这么多年来之于谢家一样,总是要习惯的。只是那个孩子……我总觉得太可惜了,他是个好孩子。”
“我知道,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桑意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等两人都离开之后,原路返回,继续睡他的觉。
第二天,斥候来报,被围的敌军终于按捺不住,从缺口疯狂后撤,大军要往上追,谢月当机立断带了精英人马过去。然而没有料到的是,斥候听信了奸细的话,情报错误,谢月率领的一干人马在路上遇到了埋伏,等到接应撤回时,谢月已经身负重伤,人事不省,估摸着快要救不回来了。
战事还没有结束,主帅却首先丧失了行动力,一时间人心惶惶。诸位重要江陵在账外守了一整夜,黎明时等到的不是别人,而是个头不高、声音也不大的桑意。
他的声音冷冷清清的:“主帅牺牲,传信给江浙军营,无需报告此事,让少城主立即赶回江陵。军中封锁消息,违规散布者斩,动摇人心者斩,意志力丧失者按军法论处。围师必缺,现下敌军突围向西,是峡谷地带,派人守着谷口,放火烧山。往后断他们的粮道,切死漕运路线,五日之内,敌军必降。”
他身着银色的铠甲,穿得旧了,上面带着擦洗不掉的硝烟与血腥味。十四五岁的人,面对众多质疑和惊讶的目光无所畏惧,他已经许久不曾想起过谢缘,但那一刻,他恍惚中记起了当年谢缘的模样,也是这个岁数,将一干大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的缘哥哥所教过他的东西始终未曾淡去。纵然三年过去,他们错过了彼此飞速成长的时光,看不到一个人从十一岁的小豆丁长成十四五岁、能在军中独当一面的少年,也看不到当年一个还带着些许纨绔和天真气息的未来城主,一步一步将自己磨砺得更加沉静,也更加锋利。
五天时间,敌军投降。谢月的遗体送回江陵,谢缘也同步抵达了那里。桑意先他一天回去,带着谢月的遗书,以绝对不容置喙的姿态接管了谢家的一切,处理掉了一大帮子撒泼闹事的谢家亲戚,手腕之狠厉,动作之快,令人胆寒。他清扫了一切可能影响新旧城主之位交替的障碍,但是无人知道,他究竟是在为谢缘扫除——
还是在为他自己扫除。
谢月的遗嘱在他手里,谢月没能完成的最后一仗由他的带领取得胜利,这几年来,江陵这边的人对他的看重也毫不遮掩。
当年的角色倒转,谢缘藏锋,桑意成了众望所归、嚣张跋扈的那一个。江陵城从未有这么寂静的时候,谢府也从未有如此凝重的时候。天快亮时,桑意带着府中人马立在庭院前,一言不发地望着门口。直到等来了马蹄声——谢缘居然只身一人到了,轻装而至。那是一匹汗血马,奔势狂放,嘶声清脆,它的主人威势不减当年,少了些许少年人的稚气和轻浮,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以及可怕的耐心。这种耐心是有备而来的,在旁人眼中,更像是无声的警告。
两人的视线相交。马上的人眉眼比当年更加挺括锋利,透着几许桀骜,浑身的攻击性与威严收得很好,连眼中都是温和的笑意。立在庭院中的那一个却露出了一点茫然神色,好像认不出来似的——他本身也变了模样,抽条长高,有了年轻人匀称紧致的肌理,不再像以前那样瘦巴巴的一条。谢缘下马,忽略旁人的视线,忽略剑拔弩张的气氛,他伸出手,用力地将眼前人拥入怀中。温热的肌体相贴,就好像三年前他们相拥入眠的每个夜晚一样。
桑意抬起眼看他,半晌后,喊了他的名字:“……缘哥哥。”
这一刹那,谢缘的心却猛地一跳——眼前人与三年前的小豆丁重叠,属于少年人身体的陌生触感沿着手臂上来,好像一抬头,当年在雪地里捡的那个小家伙就跨过了青葱岁月,长成了半个大人。温暖、柔软,带着皂荚的香气,这种气息在这一瞬间把他吞没了,连带着整个人都被心脏莫名的悸动提起,难以动弹。
谢缘没有说话,桑意很快地从他的怀抱中脱离,跟在他身后,放轻声音给他讲这些天来谢家家中的要事杂事,两个人都步履如风,分明是三年后刚刚重逢,他们两人却完全合拍,从想法到手段,桑意表现除了完全的顺从与扶持。连带着之前的那一大串动作,看起来甚至像是密谋好的,之前紧张压抑的氛围仿佛只是为了做给别人看。
直到下午,谢缘忙完一堆焦头烂额的事之后,终于有时间停下来,对桑意说了一句:“你长高了。”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桑意也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于是弯起眼睛。
他们彼此都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有些陌生,晚间,两个人进了同一间房——谢缘以前在的时候,桑意和他一起住在这里,谢缘走后,桑意没觉得哪里不对,仍旧住在这里。对于现下这种突发情况,桑意提前做好了准备——他搬了一个小凉榻过来,就放在屏风后面,这样既可以伺候谢缘的生活起居,彼此也不会尴尬。
第一天夜里相安无事,他们都很累了,沾床就倒,话依然没能说上几句。
随后几天,少帝夺情的奏折下来,引来了更多人马上门拜访,有的不怀好意,有的虎视眈眈、两个人都对这种情况有所准备,倒也应付得过来,只是应酬时免不了要喝上几杯。桑意酒量非常浅,喝了几口之后就醉了,面上倒是看不出来什么。他镇定地尾随谢缘进了房间,镇定地服饰谢缘洗漱沐浴,而后自己忘了如今应该要睡他搬来的小凉榻,跟在谢缘后面就滚上了床。
这个小东西眼睛闭上,直接睡沉了过去。
谢缘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给他盖好了被子。如今府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以前不在乎规矩,如今更不会在乎。长高又长大了的桑意让他看一眼没看习惯,第二眼,第三眼,才又成了他小时候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小弟弟。半夜时,桑意睡到一半,和小时候一样滚进了他怀里,谢缘不以为意,伸手搂住他的背,亦接着睡了。
然而他却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这样和一个人搂着,搂着搂着衣裳就不见了,身上热得几乎要烧起来。他身下是少年人温软的身体,那双清透的眸子此刻也被□□沾染,显出隐红,几乎令人无法自拔。细碎温软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仍然是尾音压着,带出吴侬软语的甜美来,那是三个字——
“缘哥哥。”
谢缘睁开眼,发觉自己身下已是一片湿黏。
这种小毛孩才会有的尴尬事他好些年没有出现过了。他揉揉太阳穴,意识还有些浮沉,却听见耳边又是一声:“缘哥哥。”
这次是真的。桑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或者半夜发现自己睡错了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回去。谢缘起身披上外袍,看了他一眼。
桑意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吩咐,乖乖等着,然而左等右等没等到,谢缘以往对他的昵称忽而说不出口了,半晌后,他低低地出声了,没叫他做什么事,只是回家以来,头一次叫了叫他。
他道:“小桑。”
第86章 .冷酷城主俏军师
叫的是小桑而非小意, 这和从前的分别很明显,带了点公事公办的意思在里面。桑意思索道,如今他们身份有别, 他以后是真真正正地要跟在谢缘面前做事了, 须得弄清楚主仆之别, 这是理所应当的。
那么, 是不是“缘哥哥”这三个字, 往后也不能叫了呢?
桑意楞了一下, 自己琢磨了片刻, 想了一下自己该有的称呼,而后试探着道:“城……主?”
谢缘自己明显也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桑意又等了半天,照旧没有等来他说话。他便理所当然地将谢缘的异常归为“没睡好”,也当他认可了这两个字的新叫法。他们这几天连轴转,场场都要喝酒, 每每到深夜才有休息的时间, 这种熬法换了谁都受不了,而如今这样的生活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桑意有点心虚,他半夜酒醒了, 自个儿睁开眼时发觉躺在谢缘怀里, 搂着人家的腰不放, 腿也胡乱压着谢缘的腿, 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别说现在, 就是小时候他也没这么黏糊过,他吓得赶紧溜下床滚回了自己的小凉榻。好在谢缘好像也喝高了不记得,没有提这回事,桑意便端了水盆和柳枝刷、揩齿粉等东西服侍他洗漱,脸不红心不跳。
谢缘也没说什么。气氛有些古怪,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不让对方发觉自己的异常,只剩下银盆里水花晃荡的声音。
洗漱完毕后,谢缘有些不自然地问道:“今天早上有什么安排吗?”
桑意立正站好,认真回答道:“您的五舅,也就是前江浙总兵齐大人要上门拜访,应当是交接江浙军务来的。”
谢缘想了想:“我几年不曾见过他了,听说他这几年跟了父亲过来,在带江陵的人马?你认得他吗?”
桑意沉默片刻,磨了磨牙:“……嗯。我当初刚到屏山营的时候,齐大人刚好在练兵带新兵,我是从他手里升上去的。
谢缘瞅着他,忽而笑了,伸手过来摸了摸他的头:“被训惨了?”
这个动作很亲昵,但是又很自然,他们两人间三年多都不曾这样做过了,谢缘摸完后在他乌黑柔软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会儿,好像不舍得放开一样。桑意刚刚的谨慎也被他这样亲近示好的动作消解不少。桑意没出声,谢缘的手放下来,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是一种保护和引领的姿态,带着他出门往府内书房走。
边走,谢缘边淡淡说道:“我当初也是他手下的兵,刚进军营时,他说我生得太白,是容易招惹姑娘的小白脸,没有男子气概,让我在泥地里滚了一个多月,非在太阳底下晒脱一层皮才算完,别人每五天值夜一次,我三天值一次,他会站在我身边盯着我,站姿稍有不对便劈头盖脸地骂,让我绕着营地跑圈。”
桑意悄悄抬起眼睛瞥他。
谢缘是无论如何都跟娘娘腔不搭边的,少年时,他的肌肤白皙大约遗传他那未曾谋面的母亲,整个江陵的贵公子加起来都不比他一人的容貌好,现下他轮廓比原来更深了,肤色也稍稍深了一些,是在军中历练的缘故,看起来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模样,高挺的身姿下隐藏着深厚的力量与韧性。桑意看了看自己,虽然条已经抽起来了,终日练习刀法和格斗成就了他如今紧致有力的肌体,但怎么看也是少年人模样,不比谢缘高,不比谢缘强壮,连肤色也没能像谢缘那样晒得黑一点,实在是让人自惭形秽。
桑意憋了一会儿,也学着他的腔调淡淡道:“那看来这位齐大人教训学生的方式也是一样的,尤其看不得新兵长得白,当初我也……在太阳下被放去泥地里滚了一个多月,可是还是没晒黑,他就又放我滚了一个多月。最后他请我喝了一次茶,先是问我哪里人,然后又说我的皮相好像是天生的,也改不过来,说是很对不起我,隔天就把我派去值夜,也是要站在我旁边盯着,蚊子叮了抓个痒,也要被罚围着营地跑十五圈。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跑累了就能心无旁骛不怕蚊子咬,回去后就可以好好睡觉了。”
“这么欺负你?”谢缘挑起眉,心疼之余又有些想笑,“有没有报复回去?”
桑意老实回答:“没有。”
谢缘唇角勾了勾,又抬起手往他脑门上一敲:“那你还差几分我的真传。若是我在那儿,当时就抓几百只蚊子,夜里放去他房中。”
桑意:“唔。”
谢缘接着笑:“现在也不晚,齐大人过会儿就会在客堂坐着,我帮你欺负回去,好不好?”
桑意正色道:“缘……城主请自重。他是您的舅舅,站在我们这边的,这回主上去世,江浙那一带咱们家的兵马是这位大人在帮忙操持,很是尽心。江浙兵营中多纨绔子弟,纨绔中多不爱走动,不会出来受烈日灼心之苦,自然肤色白,大人或许是因了这一点,也想让我们摆脱原来身份的束缚,好好地在军中做事。我,我的话……也,不能全算在齐大人头上。他是为谢家好。”
谢缘听着听着,似乎有些走神,片刻后,他不知为何轻轻叹了口气:“若你在小时候,是会缠着我,让我在给他的糕点中掺芥末的。”
桑意:“……”
桑意稍稍放慢脚步,怔愣了一瞬,而后继续一声不吭地往前走去。谢缘在怀念过去的他,故而他不再叫他小意,不再是之前对他百般宠爱的兄长,而是他今后要侍奉一生的家主、军中的顶头长官。
他也的确应当早日习惯叫谢缘“城主”。
这些事其实早已想清楚,早在他听见他师父与谢月那番对话之前就想了明白——他是作为谢家的一把刀来培养的,未来交由谢缘出鞘,他童年时以为的自己将来的一生是错误的:他以为他能够通过努力念书与他并肩,从始至终当他身边那个乖巧的小弟弟,而世事浮沉,以前也从未有人告诉过他,江陵城主只能独挡一面,身边不需要任何人陪伴,因为那个位置是独一无二的。他只是他的一个书童,纵然谢缘再宠爱自己,他都没有资格与他站在同一片天地下前行。
而他在他师父那里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一个女人,无父无母,无所依靠,残酷的训练和血腥的厮杀、终年潜伏的暗线任务不曾摧毁她,也许带走了她生命中某些珍贵的东西,比如爱情,比如纯粹;但她如今完全自由了。谢月死后,她从掌军使的身份退位,拿出一点积蓄开一家酒楼,自己闲来看人夜夜笙歌,自在地一个人住,自在地活,透过她,桑意能看见自己未来的模样:成为和她一样的,谢家最锋利的那把刀,他可以以这种方式与谢缘并肩,而后安静地落幕。
那是他能想象的最好的人生。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那个在黑暗中摸索、被当成一把刀培养的少年已经知道了自己成为别人手中武器的未来,并将自己钉死在这里。只是现实偶尔比想象来得不同一些,现实让人滋生懒惰与懈怠,有时他也会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只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
这天下午,谢缘送走他的舅舅,婉拒了对方一起吃饭的邀请。他如今在戴孝,全家上下跟着吃青菜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