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下尘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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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生凉解下它腿上绑着的纸条,上面是一行惨不忍睹的字体。

    “乌铭被宋央歌带走,速来皇宫。——江笑”

    ☆、第六十九章

    已到了夜里三更,皇宫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临近大殿,便能够看到层层叠叠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身上皆是印着风门与刀宗图纹的长衫,只不过他们的衣衫大多破烂而去,若是努力去找,也不难看见逐云盟的人。

    刺鼻的血腥味蔓延在这方天地里,所有人都静静站立着,再经不起一次这般的大战。

    片刻后,有道人影颤巍巍地扶着假山站了起来,凝重的目光如利剑死死盯着殿前两位意气风发的身影,开口却是轻蔑之意:“曾经风光一时的两大门派,也不过如此——若是失去了宋央歌的庇佑,你们什么也不是。”

    手持长刀的女人率先笑了起来,掩唇顾盼的风姿妖娆万分,却不敢有人敢觊觎半分。她说:“盟主,您这话说的实在不中听,更何况圣上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要我说,你这逐云盟也趁早归了皇室,省得还需要我们清理门户。”

    “那便试试,我这门户,你们到底能不能清理得了。”明琉撂下最后一句话,刚准备再次召令逐云盟全体动手,就听见大殿内一阵骚动,一袭明黄衣袍的宋央歌稳步踏了出来,身边跟随着路子展及一众暗卫——而路子展手中挟持的,正是乌铭。

    明琉身边的蒙面男子登时睁大眼睛,紧咬牙关不出一声,却将手中的剑握到快到碎掉。

    “倘若是昔日的逐云盟,怕是还有与两大势力一决高下的实力,可惜现如今你已聚不齐那么多的力量,更何况圣堂早便宣布隐匿于世,只凭现在的逐云盟,再与风门刀宗斗下去,什么好也讨不到,不如就此罢手。”宋央歌沉声说着,看向已经负伤的明琉,目光沉稳,一副胜券在握不露于形的样子。

    明琉脸色微变,下意识朝旁侧看去,那蒙面男子皱起了眉,眼中压抑着近乎暴走的怒火,冷硬道:“今日闹成这般模样,全因皇上偷袭了毫无防备的鬼族,如若不然,逐云盟也不会选择即刻出战。”

    “你们也没得选择。”宋央歌略微惋惜地摊了摊手,“鬼族人,我只要一个就够了,你们大动干戈,是你们的事情。”

    “既然如此,皇上是不打算将他还给我了?”江笑的目光阴沉下去,像是随时都会动手的样子。

    宋央歌保持微笑地颔首:“朕不会伤及他性命。”

    “就算有了乌铭,你也绝不可能活过天命。”蓦然有道冷声自所有人后方响起,宋央歌站在高处,看的自然比其他人清楚——就见远处缓缓走来一道拖着长剑的身影,那身影他熟悉无比,甚至在梦中已经见过了无数次,然而此时此刻,宋央歌却在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带着寒意的陌生。

    那人走到人群后面,便抬起了头,定定看着位于殿前的宋央歌,那双灵动的眸子里已没了昔日的神采,而是如一潭死水一般不起波澜。

    宋央歌在这一刻之前,从未想到过会与他以这样的形式见面。

    “鬼族长生的根源已被破坏殆尽,此后世间再无长生这等好事。若你还愿意积些德行,就放过乌铭吧。”莫生凉漠然地看着宋央歌,“否则,就算只有逐云盟的残兵,我也照样能把风门与刀宗剿灭清零。”

    “……阿凉。”嘴唇微颤了半晌,宋央歌却只苦笑着吐出这两个字,“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弑鬼族天命二十,你作为他们的半个后代,能够活过二十,已经够了,如今还要贪得无厌,便不是没有退路就可以解释的了。”莫生凉淡淡地看着他,语气毫无起伏,“拥有长寿,不过只是多享受几年的荣华富贵与左拥右抱,你既然已经做了皇上,又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将乌铭留在身边,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我……”宋央歌艰难地笑了出来,轻声说,“可我得不到你啊……阿凉。”

    莫生凉的眉头微微蹙起:“看来,你还是选择动手。”

    站在宋央歌侧面的明琉眼尖地看到宋央歌朝一边的萧九容与卓衣棠比了手势,顿时接着喊道:“动手!”

    逐云盟、风门、刀宗,昔日的盟友瞬间战成一团,鲜血喷溅到莫生凉的身上,一点一点地唤醒着他最原始的血性,让他握剑的手禁不住紧了几分。

    乌云蔽月,天地间最后一点灯火是众人的鲜血。

    逐云盟部众没有任何怀疑便听从了莫生凉的指挥,杀了个风门刀宗措手不及,然而再怎么挣扎,逐云盟的人数摆在那里,再争斗下去,绝对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而且逐云盟会吃一个大亏,短时间都将不会恢复元气。

    将身后偷袭的一人逼开后,莫生凉站在一片纷乱中四下环视,不知是否该叫停。

    若是只有他一人,必然会血战到底,然而这终究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这关乎着逐云盟未来一年,甚至更多年的实力问题。

    在他开口欲撤的时候,站圈内突然涌入一波训练有素的人群,配合着逐云盟残兵抵御着风门与刀宗的众人,霎时竟战了个不分上下!

    莫生凉猛地抬起头去,隔着几十个人,一眼就看见身着灰色衣袍的苏文亭站在站圈外,对他温柔的笑,恍若昨日。

    他一个恍惚,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魏骁戎。

    然而等他眼眶红起来,才于模糊的视线中分辨出苏文亭的面容。莫生凉仓促地低头擦去眼中的泪水,远远朝苏文亭比了个大拇指。

    圣堂参战。

    一片混乱中,江笑疯了似的朝殿前攻去,莫生凉就护在他身边,要将乌铭抢过来。

    然而路子展又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一段时间不见,路子展的功力又有所精进,仅凭江笑已完全不是他的对手,须有莫生凉在旁周旋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又一个错身,莫生凉瞥见宋央歌正出神地看着自己,不由微微一叹,然而他这一个分神恰好被路子展捕捉了去,手中的长剑霎时刺到了眼前!

    一个瞬间,两声剑没血肉的声音。

    莫生凉渐渐睁大眼睛,错愕地看着面前苏文亭的背影。

    方才那一瞬间,路子展与苏文亭的剑互相刺入了对方的身体,只不过,苏文亭被刺入肩膀,而路子展被刺入了心脏。

    直到倒地的前一刻,路子展的眼睛依旧不甘地睁大,久久没有闭上。

    莫生凉这才想起扶住苏文亭,却怎么也无法将刚才那一幕从脑海中除去——那一幕,像是自己为魏骁戎挡的那一剑的重演,甚至连剑刺入的地方也无比相像。

    “这一剑,就当还清了你为我挡剑的情分,今后我们互不相欠……”苏文亭捂住伤口,慢慢转过身来,单手将莫生凉狠狠拥在怀里,“……平等以待。”

    莫生凉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哽咽了许久才连声喃喃唤着:“是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回来了。”苏文亭温柔地抚摸着莫生凉的长发,指尖却罕见地在颤抖,“久等了。”

    “原来一直都是你……”莫生凉蓦地哭出一声,“一直都是你。”

    苏文亭——或许成为魏骁戎更为恰当——揉了揉他的脑袋,那本来埋在心中想要在相见时说出的话,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知道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再紧一些。

    ☆、第七十章

    路子展倒下,其身边的暗卫对江笑再构不成什么威胁,他几息之间便死死拉住了乌铭冰凉的小手,握在手心心疼不已。

    场中有了圣堂的加入,局势已经一边倒向莫生凉这边,再打下去只会伤及风门刀宗的元气。萧九容和卓衣棠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下达了撤退的指令,全都护在了宋央歌身边,不再主动出击。

    莫生凉回过头去,发现宋央歌正直直看着自己,目光中略带些迷茫,待触及莫生凉的视线,便喃喃道:“我要如何做……你才能够回来?”

    莫生凉微微皱起眉,却是问出了一句大相径庭的问题:“那日我寻你喝酒作乐,你是否在来路上布置了陷阱?”

    宋央歌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无奈笑着垂下头去,低声说:“是。”

    “……为什么?”莫生凉握紧双手。

    “还需要问我为什么吗?”宋央歌轻轻苦笑一声,“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交心的朋友,可为何不能与我在一起,而是选择了他?”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以苏文亭面目出现的魏骁戎:“没有了他,你是不是就能够重新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莫生凉沉了目光,半晌才静静说道:“有些不合适,不是扼杀对方就能够解决的。”他在这里顿了许久,才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有的人,虽然很早就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却只能是点头之交;有的人,虽然相逢恨晚,但一眼就能够知道要相携一生。”

    而后他转过头看着魏骁戎,笑得释然而温暖:“这句话,我应该一个字都没有说错吧。”

    魏骁戎一言不发,照旧沉默着,看向莫生凉的目光却温柔了几分。

    “至于长寿一事,人各有命,强求不来,弑鬼族人天命如此,你再如何挣扎,也无可逆转。”莫生凉话锋一转,轻声说,“趁早收手吧,还鬼族一个清静。”

    宋央歌只是怔怔地看着莫生凉,一代天子,竟就这么红了眼眶,眼中满是无助和不舍。他一直以来坚持的、相信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曾以为,拿到了皇位、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就能将这个人吸引到身边,可现实给他开了一个天大无比的玩笑——那年他知道自己寿数有限后,几乎想要吞毒自杀,却因为舍不得莫生凉而勉强活下来了。此后在高墙内水深火热,拼命厮杀,践踏了无数人的尸体才得来这个位置,只是想给予眼前这个人一席安稳之地。

    可他现在才知道,自己一腔热血换来的,只是那人的怜悯罢了。

    宋央歌疲惫地挥了挥手,带着身边的随从进了大殿,殿门紧闭,灭了所有的灯火。

    寂静无声的黑暗中,慢慢响起了收拾战场的窸窣声,莫生凉摸索着拉住魏骁戎的手,紧紧攥住,低声道:“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魏骁戎揉了揉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然而还不待两人转过身去,旁侧便传来一个清朗的公子音。

    “莫生凉,弑鬼族三族长有请。”

    莫生凉身边的江笑挥了下火把,照亮面前的人,赫然是一段时间不见的沈璧。

    弑鬼族三族长,在莫生凉的记忆中是个可有可无的爹,记忆中,那个男人从未管过他的生死,只知道让自己瞎玩。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他整日整日忙族内的事务抽不开身,自然从未陪伴过莫生凉。

    他想要拒绝,却被魏骁戎捏了下手,淡淡道:“我陪他一起。”

    沈璧微微颔首,并未再说什么,只是走在前面带路。

    魏骁戎便拉着莫生凉走上去,莫生凉略微不满地挠了挠他手心,等进了一处花园等待时,偷偷跟魏骁戎咬耳朵:“你跟过来干什么?那一剑虽不伤及要害,也必然很疼,再不处理,万一感染怎么办?更何况我爹很凶,骂起人来没下限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