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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恼,反而点了点头:“是朕心急了,你二人办事稳妥,朕也不催促你们,只管去办吧。”
“谢陛下体谅,臣等必定尽力而为。”
皇帝这么着急,两人干脆也不回家了,出了宫,直奔崇象侯府。到了侯府,同样是得到了消息的老侯爷,早早就在大门口等着了。老侯爷伛偻着背脊,头发大多是白的,只有几丝黑色,见到两人远远的就迎了出来:“老朽见过二位将军……”
“不敢不敢。”冯铮和卢斯赶紧让开,转而去搀扶老侯爷。
这一位也是沙场老将了,不常上朝,大事小事很少露面,但其实分量极重的那么一类人。
三人进了花厅,老侯爷等茶上来,道:“不瞒二位将军,如今开阳城里都在传,我儿惧内,实际上养了两房外室,如今找来的,就是外室之子。若真是如此,老朽我也认了,可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啊!”
老侯爷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不管找来的人哪一个是假的,他们都是意图趴在他儿子的尸骨上喝血啊!
偏偏现在两个都可能是他孙子,他还都得好吃好喝的养着。那俩孩子跟他撒娇,叫他爷爷,他还得接着,可心里头是爱恨翻腾。卢斯和冯铮就看老头脖子上都是挠出来的血道子,那都是老侯爷自己挠的,他恨啊,恨不得呕出血来,可是呕不出来。
“老爷子,一会……您找来几个信任的仆人,跟着我们在这就行了,您下去照看着老妇人吧。”冯铮温声劝着。
老侯爷摇头:“不行,老朽得在这看着。”
这也是个死硬的脾气,两人劝了半天,老侯爷还是一口咬定要在这呆着。
没办法,那就让老人呆着吧。
然后,先是叫来老侯爷信任的仆役,再是把两个孩子和带他们来的仆妇叫来。
两个孩子都是七八岁的年纪,一个显得憔悴些,该是后来的那个。另外一个养的更好,精神很旺,笑起来还有个酒窝,该是最先来陪伴老侯夫人的那个。
大概这阵势他们也经历得多了,四个人进来,两个仆妇规规矩矩的行礼,退在一边。两个孩子分两边站着,都满含期待的看着老侯爷。
卢斯和冯铮都在打量两个孩子,然后再看老侯爷。别说,这俩孩子虽然长得不一样,但还真跟老侯爷有那么几分像。憔悴像的是口鼻的轮廓,遮着他眼睛,大概跟老侯爷一模一样。酒窝正相反,他像的是眼睛,老侯爷虽然年纪大了,眼睛的皱纹尤其多,可还能看出来是凤眼,酒窝的凤眼跟老侯爷是一样一样的。
“你们这两个婆子到近前来。”卢斯挥挥手。
其实这两个仆妇年纪都不算大,跟着酒窝的一身灰,该是三十上下,跟着憔悴的一身蓝色,年岁更小些,只是更憔悴一样,精神不好。容貌两个人都是普通人,说不上坏,可放在人堆里很难被认出来的那种。
卢斯又道:“把手伸出来,举高。”
都是干粗活的仆妇,皮肤粗糙,指节明显。
“嗯,把手放下去吧。别害怕,我俩刚从外地回来,一些事情知道的不多,所以,如今还要问问你二人。”
灰衣仆妇行了个福礼:“大人有事情,尽管问。”
蓝衣的慢了一拍,没说话,也只是福了一福。
“你们是小侯爷家中的什么人,又是如何从蒙元人手里逃出来的,现在都说上一说。你先说。”卢斯指灰衣服的。
“是。”
灰衣仆妇道,她是小侯爷厨下的仆人,小城城破的时候,小侯夫人看见蒙元人进了城,把小少爷匆忙藏进了米缸里,就抹脖子自刎了。可蒙元人进城就点火,她带着小少爷无奈跑了出来,之后被抓。她谎称小少爷是自己的儿子,蒙元人又看小少爷矮小就没杀他。
——蒙元人不杀身高超过车轮的,他们的车轮跟昱朝人的不同,更高大,有一米四到一米五的样子。不过,这个规矩在他们草原民族彼此之间的争斗中才遵守得比较彻底。当攻伐的对象是农耕民族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之后昱朝反攻,灰衣仆妇说自己容貌普通,只是被当作一般俘虏,等待战后被分配,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人看守,于是就趁着混乱逃了出来。然后带着小少爷,一路到了开阳,寻到崇象侯府。
蓝衣仆妇只有一个开头跟灰衣仆妇不同,她说自己并不是小侯爷家的仆妇,而是隔壁的。乱子起来的时候,偶遇了乱跑的小少爷,就带着他一起跑出来了。其余的内容,都跟灰衣仆妇说的没什么不同。
第195章
她们说完,冯铮温声问:“我要问你们几个问题, 要让你们回忆到蒙元人, 你们不要怕, 慢慢说就好。我问谁,谁回答。”
冯铮问的, 是蒙元人的生活习惯,还有他们如何对待俘虏。一些实在太过揭人疮疤的问题没必要问,不过,两个仆妇表现出痛恨与不堪回首,说的情况也并无错处。
冯铮问完了, 这两个人的表现,很大可能是真的经历过那些。
卢斯道:“把她们四人分别送到不同的房间里,注意不要让他们彼此能听见对方说话声, 稍后在下有些问题, 需要他们各自回答。同时也让他们歇歇。”
等到人都离开了, 确定没人能听见他们在花厅里说话了,卢斯问老侯爷:“老侯爷,您记得小侯爷跟小侯夫人,有酒窝吗?”
卢斯的现代知识虽然都快忘干净了, 可多少还留着一点。
比如, 酒窝是显性遗传,父母都有,孩子有极大的几率有。父母一方有,孩子有没有是一半对一半。父母都没有, 孩子也没有。
所以,如果那两人都没有,那真假就好分辨了。
“我儿没有。”老侯爷先是很确定的道,但紧跟着就为难起来,“但是我那儿媳有没有,这就不知道了……”
卢斯点头,这年头书信往来一封很不容易,做儿子的跟自己爹娘形容老婆也不可能细无巨细从头到脚描写一遍,可这也有些麻烦:“老侯爷和老夫人一次都没见过小夫人?”
“让他跑什么呢?一来一回就得大半年,尤其他们夫妻刚成婚一年就有了孩子。那孩子又还小,哪里受得了颠簸。”说到这,老侯爷眼里含泪,他显然是后悔的,只要这些年之中见过一面,现在都不至于如此啊。
卢斯又问了些小侯爷夫妇的日常,老侯爷知道得不多。唯一有些用的,就是这位小夫人的出身——她还是个侠女,家境算不得富裕,没陪嫁的丫鬟,在边城跟小侯爷住着更少有婢女伺候。即便是有了孩子,也没请乳娘,是小夫人自己把孩子养起来的。
见再问不出来什么,卢斯道:“既如此,咱们就问他们吧。第一个问题,即使小夫人有没有酒窝。”
不多时,有下人端着托盘过来,托盘上有一张小纸条。
仆妇不认字,是下人代笔的。两个孩子却都会写字了,只是字迹不太好看。
憔悴那边仆妇和孩子都说没有,酒窝那边自然是都说有。
卢斯又与冯铮低声商量一番,两人的问题一道接着一道问了下去。一开始是小侯爷是否有教导武艺,教了什么?到小侯爷的爱马叫什么名字?小夫人喜欢吃什么,穿什么衣服?
问了大概得有半个时辰,卢斯和冯铮问得口干舌燥,喝了两大壶茶下去,仆人来来回回怕是已经跑细了腿。只有老侯爷是一直精神奕奕的,帮助他们印证答案。
这些问题,四个人所答,有的一样,有的不一样。有的老侯爷都拿不清他们到底谁说的更对。看答案的过程中,两人也问送纸条来的仆人,这两大两小回答得时候,是否干脆,是否犹豫。得到的回答是,这四人基本上都是听到问题就说或写出答案,很少有犹豫的。
卢斯放下最后一张写着答案的纸条——夫人最喜欢的发簪是什么样的?答曰:爹送给娘的海棠簪。有些字两个孩子不认识,所以这张纸条是仆人代写得。
“两位将军,到底……谁是老夫的孙子?”老侯爷看卢斯和冯铮把东西放下,这是没有继续问的意思了,不由得越发紧张。
卢斯看冯铮一眼,那意思:正气小哥哥你上吧。我怕说什么不对的,再把老侯爷气个好歹的。
冯铮略一沉吟:“老侯爷……这两个孩子,应该有您孙儿的线索。”
老侯爷坐在那,眼睛迷茫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冯铮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们……都是假的?”
“是。”冯铮点头,他刚才没否则都是假的,而是只说有线索,就是怕老侯爷受不住刺激,没想到还是刺激过大。
这侯府的管家反应也机敏,早就已经叫了大夫在边上候着,看情况不对,立马招呼大夫过来。
“本侯没事……”大夫弯着腰正要给老侯爷诊脉,老侯爷一摆手,“二位将军,你们能否给老朽说说……为什么你二位如此笃定,他们一个真的都没有吗?”
冯铮叹:“老侯爷,您也是有过七岁的,您自己想想,您七岁的时候,能记得自己爹娘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喜欢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绣什么花吗?别说是您,换个人。”冯铮一指老大夫,“这位老管家,您可有儿孙,可是娇宠的孩子,那孩子六七岁的时候,可能将您或者您儿子的喜好,记得一清二楚。”
老管家突然被问道,楞了一下,他看了一样老侯爷,还是照实答了:“是有小孙孙,八九岁的小子……皮得厉害。”
十岁朝下,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孩子,都还处于很自我的阶段,这和懂事不懂事没关系。他/她的脑海里没有我爸妈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多是我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我爸妈能不会给我。
一个七岁的孩子,对爹娘的喜好事无巨细都能观察到,而且八成还都对了。这等同于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这不是侯爷的孩子,这是下人的孩子,还是为了生活汲汲营营的下人的孩子。
“可……也可能是那两个仆妇……”不用冯铮回答了,老侯爷自己都想明白了。那两个仆妇,一个自称是帮厨,一个自称是隔壁的,可卢斯和冯铮问的许多问题,都涉及到小侯爷夫妻两个的私密,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这位老大夫,方才我俩与侯爷所言,还请大夫慎言。”冯铮对老大夫拱手。
能在这时候被侯爷请来,在权贵之家行医多年的大夫,必然是口风极紧的,但这时候冯铮还是得说一句。
老大夫拱手:“两位将军,侯爷,老朽只是来给侯爷请个脉而已。”那意思除了看病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冯铮问这一句,老大夫就知道人家还有话说,匆忙请脉之后,写了药房就走了。
“二位将军……若他两人都是假的,又如何能证明,他们知道我孙儿的下落?”大夫后脚走,老侯爷便按奈不住的说,“若只是从他们了解到的这些事情看,只能说,他们两方人这手底下都有一个与我儿一家关系亲密的人。”
“这……”冯铮被问得哑了,因为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怕这么说给老侯爷的冲击太大,这才没直言,谁知道老侯爷自己想到了。
“侯爷,他们不只是知道您孙儿的下落,其中一边的手里怕是还握着您的儿子或者儿媳。”卢斯突然道。
“这!这如何……”老侯爷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希望和惊喜几乎能烧起来,片刻之后,他自己冷了下来,“卢将军,您不要安慰老朽了,老朽能撑得住。瓦罐难免井边破,这些事我比老婆子有准备……”
若是儿子还在,那简直是太好了,若是儿媳在,即便根本都没见过人家,但有小侯爷做为纽带,在老侯爷心里那也是跟亲生的女儿一样亲的。谁活着,都是好的。可是……老侯爷觉得,还是别想那么好了吧。否则,若是事情落空,两次失子之痛,他是真的受不住啊。
卢斯看了看老侯爷,老人家语气是挺沉稳的,可其实表情极其的可怜,希冀又害怕。卢斯也就不再说小侯爷夫妇了,毕竟这也是他猜测,到底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
“侯爷,在下说小少爷还在,就是因为滴血认亲的事情。这两个孩子送来,必须得过这一关。侯爷说两个人都滴过血,那该是不只血融了,两人的表现也一点问题都没有。即便这两个孩子是天生的骗子,可毕竟年纪小,不如大人沉稳……”
“他们试过!”老侯爷大叫一声,“对对对!必然是如此的……一个得拿我孙儿试,另一个……”
老侯爷捂着心口,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这么一说,活下来的是他儿子的可能比是他儿媳妇的可能大。毕竟是要来他们家来假装,跟儿媳滴血认亲没那么笃定的。
“另外,老侯爷您可注意到了吗?那两个孩子除了一个比一个更瘦一点,其余高矮几乎一样,尤其,他们俩这个地方。”卢斯指了指自己的左额头,“都有个小且形状一样的伤疤,非常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这么精细,不是照着本人对比出来的,就是有个极其亲近的人。而小侯爷夫妇是自己抚养小少爷的,并不经旁人之手……”
“啊!我想起来了!”卢斯这么一提,老侯爷一拍桌子,“早些年……景儿刚一岁多的时候吧,我儿家书中曾说过,他抱孩子没抱好,把景儿给磕了,不过是个小伤口而已,却也已经睡了两个月的书房了!哈哈!哈哈哈哈!”
老侯爷这是真笑了,他那家书,明摆着是父子俩私下里的“男人的话题”,老侯爷可能都没跟自己夫人说。当年玩笑之后,也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