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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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粮食运回家中,不需要赵嘉操心,老仆虎伯自然会安排妥当。

    进到屋内,靠墙已经立有戳灯,一张矮几正对房门,几旁是两个蒲团,还有燃得正旺的火盆。

    赵嘉坐到蒲团上,先摘掉兽皮帽,披着狼皮烤火。

    兽皮制成的靴子放在门前,虽然没湿,却早已经凉透。布袜不能保暖,脚趾都已经失去知觉。赵嘉一边烤火,一边在心中盘算,等到羊群达到规模,无论如何要把羊毛线搞出来。不然的话,这样的冬天实在太难熬了。

    赵嘉烤火时,虎伯亲自取来饭食,摆到赵嘉面前。

    家中原本有两名年少女仆,但在赵嘉十二岁时,都被虎伯遣了出去。

    虎伯的解释是,赵嘉年纪还小,过早知人事会妨碍成长。赵功曹就赵嘉一根独苗,自然不能马虎大意。

    戳灯被移近,焰心跳跃,在墙上留下模糊的影子。

    虎伯看着火盆,等赵嘉用完饭,才道:“日间卫女郎着人来过,言有事同郎君商议。”

    赵嘉抻了个懒腰,点头表示知晓。

    此事揭过,虎伯又提及两三事,多涉及雪灾、畜场和粮食。

    “这些我都有计较。”赵嘉打了个哈欠,单手撑着脸颊,“等到三日后开市,再换一批粟菽,总能撑过这些时日。”

    “郎君……”虎伯面露迟疑。

    “嗯?”

    “这些粟菽,郎君不当白予。”

    “我知。”赵嘉颔首道。

    升米恩斗米仇,这个道理他很清楚。粮食换回来,自然不会白给,但让乡中百姓马上以物市换,也是不可能达成的条件。

    “待雪融之后,我决意增养牛羊,并将我父留下的田亩全部开垦。此外,土垣也当重修,还有一些石料需要雕凿,这些都需要人手。”

    赵嘉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

    “粟菽分发时,与鹤老详言此事,他应会安排妥当。”

    用劳动力抵偿粮款,大多数乡民都可以接受。真有偷奸耍滑、妄图抵赖之人,不需要赵嘉开口,乡中三老就会出面解决。

    灯芯爆响,赵嘉眼皮开始打架,实在撑不下去。

    虎伯起身退出房间。在关门时,刻意留出一道缝隙。他或许不了解一氧化碳的概念,却知晓屋内燃烧火盆,屋门和窗扇绝不能关死,否则就可能出事。

    等到房门关闭,赵嘉绕过屏风,躺到木床上,拉紧用兽皮缝制的被子,不到片刻就沉入梦乡。

    云中城内,魏悦放下竹简,想到白日同赵嘉相见,对着摇曳的烛火,不自觉有些出神。

    第四章

    大雪下了整夜,屋檐挂下成串的冰凌。

    天已经放晴,风却愈发的冷,游荡在村寨外的狼群不见踪影,距垣门大概五十步,有两个鼓起的雪包,四周凝固一片暗褐色,边缘处还散落数根结冰的骨头,明显是狼群昨夜的猎物。

    垣门打开后,几名青壮上前查看,从残存的头颅和几块破碎的皮毛推断,应该是从北边跑来的羚羊,不是从村寨走失的家畜。

    “今年的雪太大。”独臂老者站在门边,眺望无尽的雪原,神情中现出一丝担忧。

    往年的狼群在云中城北面就会停住,很少继续深入。今年连沙陵县附近都见了狼群,可见遭灾的地界有多广。

    有了这样的认知,老者不免庆幸,幸亏有魏使君坐镇,使匈奴不敢轻易踏足云中郡,不然的话,天灾人祸齐至,不知又要减少多少丁口。

    “快些收拾干净,远远丢开,免得引来狐和黄鼬。”

    青壮们应诺,抡起木锨加速铲雪,将残存的羚羊尸体堆上木车,推往更远处倾倒。

    随着天色放亮,土垣内逐渐响起人声。伴着鸡鸣狗吠,沉寂一夜的村寨开始变得生机勃勃。

    往年冬日,村中青壮都是结伴外出打猎,运气好的话,能猎到个大的野兽,到军市中换取粟米和盐酱。

    今年略有不同。

    逢牛羊大批出栏,既要陆续运往城内,也要防备饥饿的野兽,青壮多被召集起来,轮换到畜场看守。连续出工五日,就能换来一个四口之家半月的口粮。

    日前匈奴南下,边郡大举增兵,年满二十岁的青壮多被召入军中。看守畜场的都是耳顺之年的老者,还有部分能开弓挥刀的妇人。

    赵嘉原本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旦匈奴撕碎防线,踏入云中郡,就立刻放弃畜场,把人全部召回村寨或是送入云中城。

    总之,人命大过天,牛羊没了可以再养,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料想,看守畜场之人无一退走,日夜持弓箭短刀巡逻,摆明匈奴敢来就和他们拼命!

    “不让咱们活,他们也别想活!”

    战国时,云中本为赵地,北接胡寇,出了名的民风剽悍,好射猎。

    燕赵多豪侠。

    这种尚武精神和秦国类似,只是相比秦国重法典,行事一板一眼,赵国的壮士们更崇尚自由。

    然而,两者有一个共通点:遇到外族绝不客气!

    战国时,赵国将军李牧把匈奴打出脑浆子,十多年不敢南下。秦王扫平天下,听到一句“灭秦者胡”,蒙恬旋即带兵出塞,满草原的清地图。

    可惜秦二世而亡,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至汉定鼎中原,匈奴又出了冒顿这个杀爹的狠角色,汉高祖白登被围,之后汉匈之间的战争,汉朝大多处于守势。

    这并非说汉朝没有狠人。

    恰恰相反,如魏尚、郅都等边郡太守,照样能让匈奴绕道走。文帝年间也曾集结重兵,打算和匈奴干上一场,可惜国内出现叛乱,最终没能实现。

    边郡常年遭受匈奴骚扰,边民提起匈奴,更多的不是畏惧,而是愤怒憎恶,恨不能寝其皮啖其肉。

    今年发生雪灾,田地绝收,赵嘉的畜场是众人活下去的希望,敢打碎这个希望,甭管是谁,必须干死!

    明白众人的决心,赵嘉没有继续劝说,只是私底下吩咐虎伯,在送粮时多给一些,并取出家中积攒的羊皮,发给守夜的老人和健妇。

    好在他担忧的事没有发生。

    匈奴北返之前,并没有真正踏入云中郡。被征召的青壮平安归来,军市、马市重开,一切又开始走上轨道。

    等到下次开市再换一批粟菽,今冬就能熬过去。待到开春雪融,开垦田亩,增养一批牛羊,更多的计划都能提上日程。

    用过早饭,赵嘉就准备往卫家拜访。

    汉时实行两餐制,在云中城时,赵嘉一直守着这样的规矩。搬出城后,规矩就被打破,由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中间还要加顿点心。

    虎伯对此毫无异议。

    只要郎君长得好,其他都是毛毛雨!

    事实上,因为赵嘉开始抽条,个头疯长,人难免就显得瘦,这让虎伯很是担忧,恨不能让赵嘉一天吃五顿,至少多长些肉。

    赵嘉也很无奈。

    记忆中,赵功曹可是身高八尺,能在马上挥动长戟的硬汉。以他目前的情况,个子或许能达到,其他方面,真心就只能想想而已。

    好歹是功曹之子,去别人家里拜访不能再一身短褐。换上蓝色深衣,束上一条绅带,依旧套上兽皮制的靴子,再披一件斗篷,赵嘉就准备出门。

    提到深衣,就不能不提汉朝没裆的裤子。

    真心是风过走光。

    好在这里是边郡,男子几乎人人都会骑马,赵嘉坚决要在裤子上加档,制成改良版大袴,也就不显得那么另类。

    “今日恐还有雪,郎君当早去早归。”虎伯叮嘱道。

    赵嘉颔首,并道:“如鹤老遣人来问,照我之前所言即可。”

    “诺。”

    健仆本要备车,赵嘉却摇摇头,亲自到马厩中牵出一批枣红大马。

    此时还没有高鞍马镫,也没有马蹄铁,只有一条绳扣方便上马。赵嘉也没想过把这些弄出来。

    道理很简单,匈奴也会学习,他们的骑兵数量庞大,胜于如今的汉朝。马镫马蹄铁都没什么技术含量,贸然做出来,不等汉朝军队大规模装备,反而被匈奴学去,那无疑将是一场灾难。

    赵嘉八岁就学习骑马,马上作战有待商榷,策马扬鞭却没有任何问题。

    又吩咐虎伯两句,赵嘉带着两名健仆离开,朝位于更西侧的一处村寨奔驰而去。

    道上人烟稀少,仅有马蹄踏雪的脆响。

    冷风迎面袭来,掀起赵嘉身上的斗篷,口中呼出的热气凝结成雾,眉毛和睫毛很快就染上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