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分卷阅读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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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了两匣金?”放下木碗, 卫青蛾问道。

    “是。”赵嘉点头。

    “为何不同我说?”少女皱眉。

    “事情紧急, 也怕阿姊不答应。”反正事情已经做完,赵嘉干脆实话实说。

    卫青蛾眉心皱得更紧, 道:“家中的铜钱绢布都换了,还有粟麦?你换得急,想必吃了不少亏。”

    赵嘉咧咧嘴, 轻松道:“阿姊放心, 我还有半个谷仓的粮食, 畜场田地都在,钱绢没了可以再赚, 耽搁不了事。”

    卫青蛾叹息一声, 不理赵嘉疑惑的目光, 起身绕过屏风, 一阵轻微的声响之后,手中捧着两只木匣走出。

    “阿姊?”看一眼放到面前的木匣, 赵嘉更加疑惑。

    “田宅契和库房谷仓的钥匙。”卫青蛾语气平淡, 见赵嘉面露惊愕, 挑眉道, “阿弟怎么这个样子?”

    “阿姊, 我有……”

    “两匣金不是小数目,远胜我手中田产。”卫青蛾正色道,“我知你要遣人出塞, 手中无绢怎成?将这些换成绢帛,先应对过这次,待到再次北上,总能翻倍市回。”

    “阿姊对我如此有信心?”赵嘉挠挠下巴,被少女瞪一眼,连忙放下手。他知道这习惯不好,可情绪一紧张就忍不住。

    “自然,阿多哪次让我失望?”卫青蛾笑着倾身,将木匣放到赵嘉怀里,“我父当年还藏有一些秦钱,我母都不知晓。稍后我让忠仆取来,交给你一起换绢。”

    “阿姊,不至于此。”

    “至于!”卫青蛾斩钉截铁,“这事听我的。出塞之事我也有份,阿弟再推辞,就是同我见外,我很伤心。”

    卫青蛾作势擦过眼角,可惜没有一滴泪水,反而笑容明艳。

    “好吧。”赵嘉认输,不过只收下谷仓和库房的钥匙,将田宅契又推回到卫青蛾面前。

    “阿弟?”

    “这些足够。”赵嘉从木匣中取出钥匙,笑道,“这次出塞主要是为探路,太守府派遣领队护卫,安全无需担心,但为防万一,携带的绢帛不会太多。”

    草原不同于汉境,许多部落都有世仇,随时可能拔出刀子互砍。

    如果运气不好,遇到部落冲突,商队很可能遭受池鱼之殃,被杀红眼的部落勇士和牧民一起砍。这些胡人可不管你是否无辜,既然遇上,干脆一起杀了,还能平白得一笔财货。

    正因如此,北上的商队都会配备大量护卫,有的甚至雇佣亡命之徒,市买胡商运来的奴隶,就为震慑草原部落,也为遇到危险能杀出一条生路。

    此外,在草原游荡的贼匪、逃跑的奴隶和凶狠的草原野人,都是商队潜在的威胁。只是想一想,就知道北上之路有多危险。

    然而赵嘉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必须打通这条商路。

    如果以前主要是为生计,是为村寨中的百姓活命,顺便探查一下草原情报,现如今,为获取战功,为将来有一日能马踏匈奴,前路再难他也要闯一闯。

    姊弟俩只顾着说话,摆在面前的热汤都已经变凉。

    卫夏和卫秋进来换了热汤,又送上媪新制的蜜饼,其后就退到门边,安静的跽坐下来。阳光从廊下洒落,少女肤色晶莹,白皙得近乎透明。

    “阿姊需到云中城,当面见过主使。”赵嘉将木匣放到一边,提到择选之事。

    “我知。”卫青蛾点点头,突然取下发上的银钗,在赵嘉来不及反应时,用锋利的尖端划过脸颊,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

    鲜血从伤口渗出,蜿蜒成一条红线,划过少女的脸颊,沿着下颌滴落,洇湿了青色的衣襟,如绽放的梅花。

    “阿姊!”赵嘉腾地起身,要用衣袖为卫青蛾止血,又硬生生顿住,对门边的卫夏两人道,“取净布,打水来!”

    少女脚步匆匆,没过几息,就把赵嘉所要之物取来。

    “阿姊为何要这么做?”

    “主使言面有瑕。”卫青蛾用细布按住伤口,等血不再流,探头朝水盆中看了看,似对这道伤痕十分满意。

    “那也用不着自伤!”赵嘉皱眉道。

    “这样最妥当。”卫青蛾用细布蘸水,擦去脸上干涸的血迹,“阿弟放心,我划得不深,好生养些时日,不一定会留疤。”

    “若留疤怎么办?”

    “无妨,我是要招赘。”卫青蛾笑道。如果不是赵嘉打通关节,新伤难免会被看出,纵然落选也会惹来麻烦。

    赵嘉无语。

    卫夏换了一盆清水,卫秋坐到卫青蛾身边,凑近细瞧,柔声道:“女郎放心,伤口确实不深。仆认得几味草药,也会调粉,必让人看不出半点。”

    卫秋相貌娇美,声音柔和,更似南地少女,而不像是北地女郎。

    “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如此一来,纵是再有心,也挑不出半点不妥。”卫青蛾笑道。

    赵嘉张张嘴,见少女神情轻松,笑容爽朗,到底是叹息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临到午时,赵嘉被卫青蛾留饭。

    看到少女脸上的伤口,卫媪果断将葱韭和酱撤了下去,甚至不许少女吃肉。卫青蛾反对无效,只能看着赵嘉吃肉喝汤,自己没滋没味的咬蒸饼,目光非一般的“凶狠”。

    赵嘉玩心大起,故意放下筷子,撸起袖子,抓起一条烤得喷香的羊肋啃。

    “阿多,礼!”卫青蛾咬着蒸饼,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赵嘉咽下羊肉,饮下半盏羊汤,用布巾擦拭干净嘴角和双手,笑道:“阿姊说什么?”

    卫青蛾终于怒了,随手抄起木勺就要砸向赵嘉。知晓卫青蛾不会真砸,赵嘉连躲都没躲,反而舒展眉眼,哈哈大笑。

    少女绷不住,也被逗笑了。

    姊弟俩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倒影,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同样笑得不可自抑。

    卫夏不明所以,满脸都是问号;卫秋半掩檀口,眉眼弯弯。

    卫媪被笑声引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咳嗽一声:“女郎,礼!”

    本要止住的笑声再次扬高,少年和少女近乎笑出眼泪。等到笑声停止,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差点当场仰倒。

    “阿姊,尘埃落定之后,需当剪除后患。”赵嘉低声道。

    “我知。”卫青蛾又拿起蒸饼,用力咬上一口,搭配热汤送下腹,“先用饭,饱食后再言他事。”

    姊弟俩又开始用膳,都是胃口大开,将卫媪准备的蒸饼和羊肉全部吃完,连腌菜都不剩半点。

    太守府内,魏尚放下魏悦送回的竹简,端起漆盏饮了一口。主簿和五官掾前来回禀,言郡内良家子俱已摘录,凡录名者都将于近日入城择选。

    “由主使择定即可,不必回我。”魏尚打定主意不插手,连名单都不欲过问。

    五官掾尚有政务,很快领命离去。

    主簿落后一步,将赵嘉所为告知魏尚。对郡中大佬而来,城中的一切都不是秘密。赵嘉突然大手笔换金子,自然逃不开主簿的眼睛。联系书佐透出的消息,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似阿多所为。”魏尚笑了笑,半点也不感到惊讶,“用粟麦换金,想必家中已空。待到长安来人启程,我命人送车绢去。”

    “我家中亦有绢,色艳,不为妻女所喜。赵郎君欲遣人出塞,无妨一并相赠。”主簿道。

    “你言赠他不会收,言为市牛羊即可。”

    “这……”

    “换回来,留在阿多的畜场里养着。”魏太守一边笑,一边打开木匣,取出一块饴糖送到嘴里,随后将木匣推到主簿跟前,“吃糖。”

    主簿十分自然的取出一块,和魏太守一起咔吱咔吱地咬了起来、

    “使君有意助赵郎君扩大畜场?”主簿在魏尚手下多年,听他提到牛羊畜场,很快推断出背后之意。

    “然。”魏尚吃完饴糖,端起漆盏饮下一口。

    “可惜年岁太小,不然让我儿带去原阳城一同历练。大好儿郎总要马踏草原,砍掉几颗胡人头颅,方为建功立业之道。”

    主簿点点头,不用魏尚让,自动自觉将手探入木匣,又拿出一块饴糖。

    “赵郎君聪慧,行事有章法,甚效赵功曹,将来必有一番成就。”

    太守主簿对坐议事,等到诸事议定,一匣子饴糖也少去大半。看看匣子,主簿果断又拿起两块,麻溜的起身告辞。

    魏太守重新展开竹简,审阅魏悦记下的练兵诸事,神情一片肃然。

    待到择选之日,被录名的良家子都由父兄家人送往城内。卫青蛾父亲战死,亦无同胞兄弟,赵嘉提前赶往卫氏村寨,准备送她入城。

    天刚放亮,垣门就已经打开,五六辆大车鱼贯而出,车上是等待择选的良家子,其中就有公孙敖的从姊,还有牧羊孩童阿陶的长姊。

    女郎们的父兄或坐在车前,或骑马行在车辆左右。

    队伍沉默前行,气氛凝重,无一人出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耐不住,对坐在车上的妹妹道:“阿妹如能入选,此去长安就为贵人,届时莫要忘记为兄。”

    少女不出声,陪她坐在车上的阿陶双目喷火,怒视马上的兄长,想要开口,却被少女一把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