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分卷阅读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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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比数日之前,赵嘉的气色好了许多,再不见重伤虚弱的样子。

    孙媪牢记医匠的话,为给赵嘉补身体,顿顿不落荤腥,除了畜场里的牛羊鸡鸭,还让人去猎来不少野物。黄羊兔子不算稀奇,野狼隔三差五就能拎回两只。季豹同卫川合力,还在林中抓到一头黑熊。

    这样一顿顿吃下来,果真如医匠所说,赵嘉的伤势快速好转,人也一天比一天精神。虽说还不能拉弓射箭,但骑马外出没有半点问题。

    得知巫已抵达畜场,赵嘉放下手头的事快速赶来,见到走下马车的老者,当即站定行礼。

    “见过长者。”

    巫非良籍,就社会地位而言却高于商贾、百工乃至医匠。有德行的巫更会受到乡民尊重。但赵嘉身有爵位,老者还是侧身避开他的礼,同时拍了拍身边的少年,让他代自己给赵嘉行礼。

    “见过郎君。”少年的表情中带着激动。

    赵嘉率乡人抵抗匈奴的事早已传出,远近县乡皆有耳闻。少年随老者学习,将来也会成为一名巫者,但这不妨碍他立誓拿起兵器,有朝一日走上战场,砍杀北来的贼寇。

    少顷,虎伯和依旧有些虚弱的熊伯先后走来,分别同老者见礼。原来三人还是旧识,赵功曹在世时,老者就曾为战死的边军和青壮祭祀。

    “郎君,祭祀之后,祭品都需烧掉。”老者开口,声音异常沙哑,像是砂纸磨过。赵嘉仔细观察,发现老者颈上有一道长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入衣领。

    明白老者话中含义,赵嘉道:“一切都按规矩来,请长者操持。”

    首级烧掉,自然无法计入战功。

    赵嘉不在乎,同匈奴死战,活下来的青壮和村人也不在乎。

    “好。”老者点头,婉拒入木屋休息的建议,让少年扶着自己在畜场中行走,选定一处方位,作为搭建祭台的地方。

    祭祀战死的亡者有一套规矩,不容许出现错漏。

    老者选定方位,青壮和妇人一起动手搭建祭台,并在台前架起柴堆,待念完祭文,将祭品系数投入火中烧掉。

    “牵十头羊,一头牛,再制蒸饼。”

    除了匈奴人的首级,其他祭祀所用的物品也要如数备好。

    将老者叙述的章程记下,赵嘉加入搭建祭台的队伍。刚刚立起木桩,就有村人陆续赶来,不需要多言,该伐木的伐木,该架柴堆的架柴堆,先前砍掉的匈奴首级都被抬出来,在柴堆前摆好。

    “长者,请述祭文,嘉来笔录。”

    “好。”

    一般而言,祭文由巫者口述,但有条件的都会记录下来,和祭品一同烧掉。

    众人一起动手,祭台、柴堆和祭品很快准备妥当。

    日头开始西斜,少年从马车上取来深衣步履帮老者换上,又取来一枚刻有篆字的铜铃,交到老者手中。

    赵嘉和村人站到祭台下,老者无需少年搀扶,独自登上祭台。行动时脚步极稳,稍显伛偻的身形变得挺直,枯瘦的手陡然用力,铜铃发出清脆声响,声声直击耳鼓。

    “祭!”

    伴着一声沉喝,事先得到吩咐的青壮将火把投入柴堆。火光升起,橘色的火星不断炸裂、飞散。

    “祭!”

    老者又是一声沉喝,抬脚用力踏下,祭台仿佛为之颤动。

    “魂归!”

    铜铃声接连不断,伴着老者的踏步声,组成一段古怪的旋律。

    老者开始念诵祭文,不是赵嘉熟悉的语调,尾音拉长,忽又变得短促,仿佛钟罄铙钹一起奏响,直击入脑海。

    火焰飞腾跳跃,老者的声音不断提高,踏步声越来越重。

    祭台下,无论男女老少都散开发髻,伴着铜铃声顿足,随老者一同念诵祭文,声嘶力竭,近乎在对着天地嘶吼。

    在古老的旋律中,赵嘉和众人一起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抬脚,用力落下,力气越来越大,仿佛要踏碎大地。

    动作中,身体不断发热,意识变得模糊,面对飞腾的火焰,似有熟悉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教给他草原事的鹤老,习字练武俱佳的阿蛮,在田边憨笑的青壮,抓着芦花鸡要给他熬汤的妇人,手持羊鞭立誓要从军的少年……

    一张张面容从眼前闪过,或熟悉、或陌生,最终皆被血色染红,在兵器交鸣声中,在刺耳的喊杀声中被大火吞噬,再不留半点痕迹。

    “祭!”

    祭文诵完,老者停下动作,铃声戛然而止。

    赵嘉恍然回神,身体微微颤抖,不知不觉间,面上一片潮湿,双眼被咸涩的泪水遮挡,触目所及尽是一片朦胧。

    祭台上,老者俯身下拜,赵嘉迈步上前,手捧祭文投入火中,随后抓起一颗匈奴人的首级,用力掷入火堆。

    刹那之间,一切情绪都被引燃,卫青蛾、虎伯、熊伯、青壮、妇人、少年……每一颗首级投入,火焰都会跳跃飞蹿,仿如死去的英灵感到生者的怀念,籍此重返人间。

    赵信和赵破奴望着火焰,想到几乎找不全尸首的阿蛮三个,禁不住失声痛哭。

    在草原流浪时,他们没哭;被牧民追杀时,他们没哭;和匈奴厮杀时,他们同样没哭。然而,望着熊熊烈焰,想到逝去的同伴,他们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当场泣不成声。

    公孙敖按住两人的肩膀,同样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卫青和阿稚几人站在火堆旁,面容被火光映红,看向哭泣的少年,眼底映出不该属于孩童的悲伤、坚毅和成熟。

    火焰冲天而起,夜空似被染红。

    老者走下祭台,全身大汗淋漓,挺直的背脊再度伛偻。

    “谢长者!”赵嘉深深拱手。

    在他身后,众人面带泪水,皆肃然向老者下拜。

    老者微微颔首,由少年搀扶着走到火堆旁。他要在这里守着,确保祭品烧尽,火焰燃至天明。

    “季豹。”赵嘉哑着声音唤来健仆,让其取羊皮来,为老者遮挡寒意。

    孙媪送上热汤,老者摇头婉拒,不能视的双目睁开,灰白的瞳仁倒映火光,仿佛透明一般。

    赵嘉裹着一张羊皮,走到老者身边坐下。村人们同样没有离去,或互相依偎,或独立一旁,共同守着火堆。

    哪怕寒冬已过,夜风依旧冷得彻骨。

    赵嘉坐在火堆旁,身上裹着羊皮,仍无法彻底驱散寒意。

    卫青和阿稚一起走过来,在赵嘉诧异的目光中,主动靠进他的怀里。两人动作一致,都是手臂抱在身前,小脸紧绷,耳朵微微泛红,许久不发一言。

    赵嘉笑了,用羊皮裹住两个孩子,轻声道:“谢谢。”

    卫青和阿稚仍没出声,抓住赵嘉的衣襟,手指用力,迟迟都不肯松开。

    卫青蛾又取来一张羊皮披到赵嘉身上。单手按住赵嘉的背,像幼时一样轻轻拍着。卫夏卫秋守在卫青蛾两旁,像是两道沉默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忽然被打破。

    一个豆蔻之龄的少女扬起声音,唱出边塞独有的调子。

    少女声音清亮,歌声中夹杂着哭音。

    她的阿翁死在匈奴人手里,阿兄受了重伤,勉强保住一条命,手臂却废了。阿母让她不要哭,告诉她云中的汉子皆当如此。

    燕赵之勇,秦风之烈,纵使岁月轮转,朝代更迭,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却从未曾改变。男儿战死还有妇人,妇人死去还有孩童,他们从未向强敌示弱,更不曾屈服!

    仇必当报,恨终须偿!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拉着恶贼一同去见阎王!

    少女的声音随风飞旋,流淌在夜色之中。

    赵嘉抱着卫青和阿稚,仰视漫天繁星,眼眶发涩,再流不出一滴泪水,胸中却有烈火狂燃。

    “终有一日,我汉家将马踏草原,将匈奴斩尽杀绝!”

    篝火燃烧整夜,直天边翻出一线鱼肚白,柴堆中的火苗方才熄灭。

    “全部碾碎,埋入地下。”巫站起身,指挥众人将残留的黑灰骨渣深埋地下。其后拆除祭台,在曾经献祭的地方砸下一排木桩。

    “长者,还请停留半日,用过饭再行。”

    赵嘉诚意挽留,却被巫者婉拒,言其将往云中城,主持另一场祭祀。

    见状,赵嘉不好强求,只是请其慢行一步,让公孙敖和赵信几个去厨下取来新制的蒸饼和肉干,又让虎伯开库房,取来装好的粟菽,一同送上老者的大车。

    待到一切妥当,赵嘉骑上枣红马,将老者送离畜场。行出近五里,目送大车消失在前方,方才调头返回。

    不想刚刚调转马头,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嘉回头看去,见是一队骑兵从云中城的方向驰来。为首者一身黑甲,腰间配有长刀,马背还挂着一把强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