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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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匈奴军中再次吹响号角,除了拱卫於单的数千骑兵,余下的本部骑兵和别部集结到一处,尽数押上。蚁军群拥而至,守军终于坚持不住。

    一场激战,城门终于被打开,狂喜的匈奴人挥舞着骨朵短刀,怪叫着冲入城内,即使发现三面城门被堵住,也没有减慢他们入城的速度。

    “去谷仓!”

    砍杀一名守军,匈奴千长大声下令,率先策马前冲。

    奔至谷仓前,匈奴人遭遇守卫在这里的刑徒,双方展开激战,有刑徒划开事先预备好的诱饵,金黄的谷子散落一地。

    消息传出去,匈奴人双眼发红,一批接着一批,不断向谷仓涌来。

    短短时间内,刑徒死伤大半,却丝毫没有现出退意。

    一名刑徒被匈奴砍中,左臂齐肩而断,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扑向下马的匈奴,一口咬住对方的脖颈,凶狠撕扯下一大片皮肉。

    “还有多久?”

    “快了,胡寇进来这么多,应该快了。”

    两名刑徒背靠背,一人腹部被捅穿,半身被血染红;另一人腿骨折断,再也无法站立。面对持刀逼近的敌人,两人没有半点惧意,吐出一口鲜血,大吼道:“来啊!乃公能举刀就能取你人头!”

    接到谷仓急报,军司马知晓不能再等,就要下令砍断绳索。

    刘荣拦住他,拖着一条伤腿,道:“司马,城外尚有数千胡寇,令人出城假降,告知匈奴荣在此处。”

    “什么?!”

    “荣为帝子。”

    刘荣被废为庶人不假,但他终归是景帝的儿子。知晓他在城内,哪怕心存疑虑,於单也会派人来抓捕,运气好的话,左贤王甚至会亲自入城。

    军司马本要再说,刘荣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拼着违抗军令,命还活着的骑僮出城。

    “敬诺!”

    骑僮抱拳领命,砍杀两名胡骑,飞奔跑下城头。军司马凝视刘荣,刘荣却是微微一笑,转过身,不顾腿伤,挥刀斩向对面的胡骑。

    骑僮离开不久,城外的匈奴出现变化,又有一千人驰向城内。

    刘荣的计策奏效了,可惜的是,这一千人中并没有左贤王的身影。

    “司马,不能再等了!”一名军侯冲到近前,对军司马道,“谷仓那里撑不住了!”

    军司马颔首,突然反手持刀,重击在背对自己的刘荣颈后,将他交给浑身浴血的骑僮。后者没有出言,向军司马抱拳,迅速背起刘荣,一路杀下城头。

    确定几人走远,军司马亲手点燃火把,在城头发出讯号。

    军伍挥刀砍断粗绳,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锋,一刀、两刀、三刀,悬吊在墙上的巨木轰然落下,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几名胡骑被压在木下,当成变成一滩肉泥。

    “军令已下,点火!”

    谷仓处,提前埋伏的刑徒开始行动,火光冲天而起,刺鼻的浓烟迅速弥漫。匈奴人预感到不妙,转身想要逃走,还活着的刑徒突然跃起,拦住匈奴的去路。

    “乃公聚盗,为世人唾弃,死前成大义,入地得见祖宗,值了!”

    “陪乃公一起死吧!”

    一个满身刀痕、身材魁壮的刑徒一手抓着一个胡骑,口中涌出鲜血仍大笑不止,拼着最后的力气,纵身跳入火海。

    无论刑徒、守军还是青壮,在巨木落下的一刻,就知县城已经封死,再无出路。

    熊熊烈火中,胡骑狼奔豕突,拼命跑向城门,一片鬼哭狼嚎。

    汉军挥舞着长刀,不顾一切拦住敌人的去路,重伤无法挥刀,干脆抱着敌人一起跳入火中,再也无惧生死。

    谷仓、官寺、武库、房舍,沃阳城内的一切都在燃烧。

    於单站在城外,望着被火光笼罩的城池,想到陷入城内的近万人,喉间涌出一片腥甜,一头栽落马背。

    第九十六章

    沃阳城燃起大火,风助火势, 顷刻蔓延开来。四面城门阻断, 陷入城内的胡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在恐惧中被火舌席卷,就此葬身汉地。

    火光中, 身负重伤的军司马手拄长戟,昂然立于城头。他用生命捍卫脚下的大地,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沃阳城化为炼狱, 成为强盗绝命之地。

    五千守军聚为木薪, 无惧火海汤山, 豁出性命,与敌同归于尽。

    狂风呼啸, 卷着火光, 似英灵畅快大笑。

    左贤王带来的骑兵, 仅本部就有半数折于沃阳城。怒火攻心, 於单眼前发黑,一头跌落马背, 手臂险些折断。

    这一摔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纵然再不甘心, 也不得不放弃继续南下, 令护卫吹响号角, 召集剩余的残军。

    “大王,不救吗?”

    “救?如何救?”

    听到大当户的话,於单怒火更炽, 目光扫视周围,发现缩在一边的氐人谋士,突然策马冲过去,举起骨朵,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将其砸落马背。

    “踏死!”

    此次南下非但无功,反而折损万余骑兵。死了了太多人,无论本部还是别部,都会心生怨恨。如果处理不好,於单就得小心自己的性命。

    为此,他需要一只替罪羊,替他背负领兵冒进、踏入汉人陷阱的罪名。之前坚持进军的氐人谋士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大王!”

    氐人谋士捂着头上的伤口,仓皇躲闪马蹄,口中不断求饶,只求於单能饶他性命。

    於单视而不见,大声斥责他巧舌如簧,使大军误入陷阱。为战死的勇士,他不只要杀掉“罪魁祸首”,回到草原后,更要将谋士所在的部落全抓为奴隶,牛羊财产分给各部,草场同在其列。

    马蹄急踏而过,氐人谋士倒在地上,求饶声渐不可闻。

    见到这样一幕,即使是早有不和,乌桓谋士也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正欲叹气,於单充血的双眸忽然扫过来,乌桓谋士哽住一口气,双手隐隐发抖,咬牙低下头,显示出彻底的臣服。

    “大王,为免汉军追袭,需尽快返回草原。”

    乌桓谋士很清楚,於单已有退兵之意,却不打算自己开口。而代他开口之人,极有可能和死去的氐人谋士一样,成为左贤王退兵的替罪羊。

    即使知道后果,他也没有退路。

    遵从於单的意思,好歹能多活几日。胆敢现出半点不满,他立即就会死。

    为让戏演得更真,乌桓谋士甚至跳下马背,伏在於单的战马前,力陈进军的危险。并且言道,退回草原之后,他会联络乌桓商队,无论如何为部落换来必须的粮食。

    见对方还算识趣,於单移开目光,号令全军调转马头,退兵返回草原。

    然而,左贤王还是高兴得太早。

    以郅都的行事作风,岂能让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沃阳县城火起之后,预先安排在城外的汉骑飞驰赶回,向太守上报战况。郅都当即从城内调兵,全部是配备新马具和单手弩,能在马背挥舞长刃的壮骑。

    三千骑兵出城,郡城的防守落下一截。

    郅都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骑兵的存在就为冲锋杀敌,与其留下守城,远不如派去追击匈奴。

    损失逾万兵力,匈奴不可能继续前进,势必要退兵。趁机衔尾追杀,必能让后军大乱,再取千余首级。

    唯一让郅都遗憾的是,雁门郡烽火连年,善战的老卒远远少于新兵,能凑足三千壮骑已经是郡城的极限。再多非但无益,反而会拖慢行军的速度,甚至在战斗中造成不该有的损失。

    而且,沃阳战死之人已经太多。

    飒飒北风中,郅都站在城头,目送骑兵远去,脸上突然感到一丝冰凉。原来是雪子从天空飘落,落到城内守军的肩头,覆上夯土筑造的城墙,留下点点晶莹。

    烽火连天中,初雪悄然来到。雪子渐成雪花,雪花连成雪幕。六出纷飞,面市盐车,覆满大火之后的焦土,仿如堆银积玉。

    善无城的追军途经沃阳,发现昔日的城池已成残垣断壁。火灭灰冷,无论守军还是胡骑,都被掩埋在灰烬之中,尸身分辨不出,皆无法收敛。

    骑兵越过废墟,并未停下脚步。

    敌人就在前方,没有时间留给他们哀悼。唯有杀死更多的匈奴,将首级带回来,垒于烈火焚烧的城池之前,才是对战死同袍最好的祭祀!

    “走!”

    接到斥候从前方送回的消息,几名军侯各自带队,三千骑兵分成三支锋矢,马腹贴地,迎着凛冽的北风,冲破漫天飞雪,向目标疾驰而去。

    左贤王准备撤兵时,左谷蠡王伊稚斜仍在云中城下鏖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