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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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刚教阿多习字时,每次累了也是这样。不过那时阿多还小,累极了就会睡在我怀里。”魏三公子的表情和语气无不透出怀念。

    乍然陷入回忆,赵嘉表情一片空白。

    谁能想到修竹般的少年竟有八爪鱼的潜质。

    遥想当年,被魏三公子当大娃娃一样抱来抱去,抗议一概被无视。白天抱不算完,入寝也要抱着他。抱住就不撒手,活脱脱从暖手炉升级到抱枕。几次赵嘉从梦中醒来,差点以为自己被压在山下。低头才发现,魏悦头枕着自己,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当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回首尽是辛酸泪。

    看到赵嘉的表情,魏悦轻咳一声,从几上取来两册竹简,提及魏太守交代之事。

    “商队?”赵嘉被拉出回忆,惊讶道,“这个时候北上?”

    魏悦颔首,展开一册竹简,道:“之前给阿多的部落名册,可都仔细看过?”

    “看过。”赵嘉点头道,“这次要去的就是这些部落?”

    “对。”魏悦将竹简推到赵嘉面前,道,“去岁灾情严重,匈奴败退北还,草原各部定然缺粮。此战之中,匈奴折损不小,且须卜勇被生擒,须卜力乞求归降,此时遣人北上正为良机。”

    “从须卜氏下手?”回忆魏悦交给他的资料,赵嘉陷入沉思。须卜氏是匈奴贵种,控弦骑兵超过三万,就实力而言,和赵嘉计划下手的拓跋羌部绝不能同日而语。

    魏悦又取来一册竹简,继续道:“自冒顿单于之后,须卜氏一直依附左屠耆王,部落鼎盛时期,能战骑兵超过五万,牛羊以百万计。老上单于登位之初,得到须卜氏强力支持。军臣单于执掌茏城之后,须卜氏才渐渐衰落。”

    “在须卜勇之前,须卜氏的大首领是须卜力的父亲,此人杀父夺权,受左屠耆王庇护免死,一直忠于左屠耆王。”

    “须卜勇杀兄,不想被左屠耆王处置,转投左谷蠡王。”

    魏悦一边说,一边用笔蘸着墨汁,在木牍上勾画,列出匈奴本部权利体系。

    “名义上言,须卜氏是本部贵种,辖于大单于,不臣属于任何一角,仅在战时随其出兵。事实则不然,先代须卜氏首领忠于左屠耆王,须卜勇则愿为左谷蠡王驱使,其部落内部不能统一,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分裂。”

    不过伊稚斜并不信任须卜勇,在之前的大战中,更打算让他殿后送死,方便回去接收须卜氏的战士和牲畜。

    “也就是说,须卜勇不能号令须卜氏全部?”

    魏悦点着木牍上的字迹,口中道:“纵其不能号令全部,终归为名义上的大首领。须卜力供称,其年长的儿子尽数战死,幼子年少,尚不能服众。此番匈奴退兵,部落内部定起争端,手段得当,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说到这里,魏悦话锋一转:“阿多生擒须卜勇,可谓立下大功。”

    对上魏悦带笑的双眸,赵嘉心头一动。

    之前宰了儿子,这次又生擒老子,消息传出去,忠于须卜勇的匈奴人估计做梦都想杀死他。

    不过那又何妨?

    既然立下马踏草原的志向,这些都是必然。匈奴敢纵兵南下,就要有被反杀的觉悟。这个锅他乐意背,匈奴人再愤怒又如何,归根结底,一切都要靠刀子说话!

    第一百零二章

    太守府的规矩是一日两膳,对习惯一日三餐, 还在养伤期间, 很需要进补的赵嘉来说, 多少有些撑不住。

    早膳之后,赵嘉仅喝了一盏热汤, 临到饭点,肚子不自觉开始叫。

    书房内十分安静,笔落声低不可闻, 仅有简牍翻动以及小刀刮擦的轻响。

    五脏庙轰鸣, 赵嘉耳尖泛红, 落笔的速度瞬间一滞。魏悦抬起头,目及赵嘉稍显僵硬的表情, 微微一笑, 唤来婢仆, 命其去取蒸饼和热汤。

    婢仆应声而去, 不多时,蒸饼、包子和厨下新制的热汤就呈到两人面前。另有庖人腌制的葵菹, 以及切片码好的炙肉。

    待婢仆退下, 魏悦将简牍移到旁侧, 净手后执筷, 和赵嘉一同用膳。

    赵嘉本想向魏悦道谢, 后者挑眉看过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当下不再出言,单手执筷, 夹起一个蒸饼,搭配葵菹和炙肉吃了起来。

    巴掌大的蒸饼,中间切开,涂抹特制的酱料,香味飘入鼻端,很能激起食欲。赵嘉一口气吃下五个,又加上两个包子,喝下整碗热汤,才算是吃饱。

    待到饭毕,魏悦无意马上埋首政务,将赵嘉拉出书房,信步来到廊下,手指抵在唇边打起呼哨。

    哨音悠长,有着独特的调子。

    赵嘉正感到奇怪,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鸣叫。紧接着,一只黑鹰穿空而过,在两人头顶振翅盘旋。

    魏悦又打了一声短哨,抬起套上兽皮的前臂。

    黑鹰随哨音飞落,双爪抓在兽皮上,翅膀展开,振动两下方才收起。

    黑鹰在空中时,赵嘉无法仔细观察,等到黑鹰飞落,他有七成以上肯定,眼前是一只刚离巢不久的小鹰。

    “匈奴擅长驯鹰,凡百长以上,战时皆携鹰。”

    草原广阔,一望无际,各部又时常迁徙,对匈奴人而言,击败对手不难,难的是找到目标。纵然是熟悉草原情况,掌握各处水源,只要部落的迁徙路线稍有偏差,锁定目标就不是那么容易。

    想要减少误差,不至于在草原上兜圈子,能在高空发现猎物的猛禽成为最好的选择。猛禽不会说话,自然无法像斥候和游骑一般,将敌情详细上报。但只要在高空盘旋,就能给骑兵最好的指引。

    此外,从汉高祖至景帝,汉军不断变强,由最初的被动防守,逐渐转变为主动进攻,云中骑就是铁证。匈奴依旧是草原霸主,但也不想平白无故遭到损失。这些猛禽的存在就变得更加重要,一旦发现汉军踪迹,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也好提前跑路。

    之前同匈奴一场大战,赵嘉所部驰援要塞,牵制住须卜勇,为军侯率领的援军争取到时间。交战过程中,除了军伍用命,金雕的作用成为不可忽视的一环。

    细节没有书于战报,郡内大佬却都一清二楚,该知道的一个也没有落下。

    尤其是魏悦,几次兵发草原,率云中骑逐杀匈奴别部,对搜寻目标的困难度有相当认知。看到赵嘉的金雕,联想到匈奴驯服的猛禽,自然而然,就希望到将此法用于军中。

    “三公子亲自驯鹰?”听完魏悦的解释,赵嘉再看黑鹰,不由得为自己的迟钝懊恼。

    他还想着古人一叶障目,结果自己也踩进这个圈里。明知道金雕在战争中发挥的作用,始终没想过上报太守府。

    “确是。”魏悦将黑鹰托到近前,拍了拍垫上兽皮的肩膀。后者灵巧的移动过来,更侧过头,亲昵地蹭了蹭魏悦的脸颊。

    赵嘉看得眼热,想到自家的阿金,不免有些泄气。

    果然人和人不能比。

    至于区别对待的原因……扫一眼魏悦,赵嘉下意识摸了摸脸,莫非是长相,猛禽也以貌取人?可实事求是的讲,他长得也不差啊?

    赵嘉越想越不着边际,思绪狂奔如野马,拽都拽不回来。

    魏悦点了点黑鹰的前额,疑惑地看向赵嘉,不明白他为何会现出如此奇怪的表情。

    “阿多。”

    “啊?”赵嘉抬起头,脸上的“凝色”依旧未散。

    “有何事不解?”魏悦略微倾身,视线对上赵嘉。

    “没有。”赵嘉摇摇头,撇开不着调的念头。见魏悦挑眉,表明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没法开口解释,就只能试着扯开话题。

    “关于北上的商队人员,三公子可有腹案?”

    知晓对方在转移话题,魏悦双眼眯了一下,倒也没有深究,顺着赵嘉的意思,谈起北上的商队安排。

    “以乌桓人为领队,汉商和羌商各半数,以斥候杂其间。”

    “全部市粮?”

    “太过刻意,且去岁天灾,郡内田亩绝收,谷仓粮储不多,南来的粟菽数量有限,不宜多市。”魏悦坐到廊下,拍拍身边,示意赵嘉也坐下。

    “那当如何安排?”

    赵嘉坐到魏悦身边,本想支起腿,想到今天穿的是深衣,哪怕是直裾,依旧不如短褐行动方便,支腿难免不雅,只能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腿上。

    “部分市粟,部分市盐,再加绢帛、绮衣和陶器。”

    “多少大车?”赵嘉问道。

    “暂定百五十辆。”魏悦放飞黑鹰,视线穿透长空,似在眺望正被厚雪覆盖的北地,“此次北上,非数月不得返。云中之外,雁门、上郡都将遣人,车辆之外,护卫也会增多。机会难得,阿多可有意置人?”

    听到魏悦的话,赵嘉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去。当即问道:“商队何时出发?”

    “下月中旬。”

    “这么急?”赵嘉不禁皱眉。

    如果赶在下月动身,数月无法归来,势必要耽搁春耕。对胡商和汉商来说,春耕不春耕无所谓,于他而言,十顷地的出产关系甚大,不得不慎重应对。

    “阿多想亲自走一趟?”魏悦对赵嘉十分了解,看他的表情就能猜出大概。

    “的确。”赵嘉没有否认,“只是时间赶不及,刚巧和春耕碰到一处。”

    如果他随商队出行,虎伯熊伯势必要有一人跟随,否则不会放心。知晓要深入草原腹地,说不得两人都要跟去。如此一来,春耕和畜场就无人主持。

    季熊和季豹固然有能力,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到底年岁太轻,没有两位老仆的威信,遇到难事未必能够服众。孙媪要照顾畜场里的牛羊,手头事本就不少,忙起来也很难抽身。

    退一步来讲,仅是畜场和两村之人,提前安排的话,真遇到问题也能应对。

    关键是赵嘉手中的田地不少,现有的人手不足,肯定要雇佣耕进行耕种。外来之人不知品行,万一中途出现差错,他随商队北行,鞭长莫及,又没有熊伯和虎伯主持,畜场恐怕会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