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7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终于说出来了,尼莫想。
而那种痛苦,自己仿佛也能明白一点。尼莫注视着对方——奥利弗抬起手臂,挡住眼睛,牙关咬得死紧。
是这样的。有那么一个瞬间,你终于发现自己和这个世界间最后的牵绊消失了,如同丢了锚的船。死者的面容和声音不可逆转地从记忆中淡去,只有悔恨不会消散,变成时刻腐蚀精神的诅咒。
而奥利弗的状况更糟,他亲手砍断了船锚的缆绳。
“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尼莫扯了两下水袋上的拉绳,干瘪的皮袋渐渐被清水充满,汩汩作响。“我也不会安慰你什么‘会过去的’,我们都知道那都是些屁话——拿去洗把脸,它会让你感觉好一点。”
“谢了。”奥利弗看上去冷静了些,他挪开遮挡眼睛的胳膊,接过了水袋。这次尼莫没有发现泪痕,只看到了微微泛红的眼圈。可怕的自控力,尼莫在心里惊叹了几秒——老帕特里克刚去世那几天,他对着老人的茶杯都能掉几滴眼泪。
“如果你们不打算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的话,我建议你们早点挪个地方。”灰鹦鹉对它的翅膀很满意,飞行姿势格外刻意。它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冲下来,把一卷皱皱巴巴的羊皮纸丢在了尼莫脑袋上。
尼莫皱着眉把那卷东西扯到面前,随意展开。
半分钟后,他松开了它,然后把脸埋进掌心,用全身上下每一个动作诠释什么叫萎靡不振。
“怎么了?”奥利弗脸上还挂着水滴,现在他的脸大概算他身上最干净的部分了,他明智地选择了自然风干。
“你知道吗?”尼莫惊恐地宣布,“咱俩加起来值三千金币!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三千金币——”
奥利弗的表情刚缓和下来,又僵了回去。
“哇。”他发出了声虚弱的惊叹。“我也没见过。”
“我在诺埃城门口撕的。”可能是错觉,可尼莫总觉得鹦鹉的声音里带着些幸灾乐祸。“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小子?那个女人看到了这张东西,她可正冲着你们来呢——骑着马,带着她的武器,万事俱备,就差你俩的脑袋。”
,精彩!
(m.. = )
第6章 安·萨维奇
话是这么说,可他俩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奥利弗还带伤,与其两个人手无寸铁回到森林深处面对未知的怪物,还不如面对一个种族已知的同类。对方既然有法子找到他们,那么慢悠悠换个地方的用处也不大。
“再教我几个法术,巴格尔摩鲁。防御用的就好。”尼莫站起身,把羊皮卷丢给奥利弗。“就算你不是上级恶魔,这点也能做到吧。”
“防御?”抛开懒得反驳的身份问题,灰鹦鹉依旧对不听话的契约人非常不满,“你不如直接抱着那个女人的大腿痛哭求饶。”
“除非逃回森林,不然她早晚能找到我们。奥利弗现在无法战斗,你又派不上什么用场。”尼莫语气坚定,“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派不上用场?我现在倒是恢复了点儿,尽全力的话能做到一击毙命。”灰鹦鹉响亮地啧了声,“但你看,谁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是吧?毕竟你们俩不中用,这力量得攒到没办法的时候再……”
“法术。”尼莫坚持。
“你可以考虑一下攻击法术,我保证那女人能留条命。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你要现在死了,我会很头疼的。”
“防御法术。”尼莫继续坚持,“如果你瞒着我教了别的,就别指望我们再信你一个字。”
“说得跟你们信过哪个字似的。”鹦鹉叽叽咕咕地抱怨。
“等等,”奥利弗终于憋不住了,“尼莫,你不是不会用法术吗?”
“万一呢。”尼莫还在瞪那只鹦鹉,像是要用目光把咒语刮出来。“昨晚我学到了很重要的事情——垂死挣扎很有效。”
“不可救药的蠢货。”鹦鹉轻蔑地嗤了声,“听好,我就示范一次——你自己看清楚这是攻击还是防御。”
咒语很短。一片巴掌大的半透明阴影在它缓缓面前竖起,化成块奇形怪状,边缘不停蠕动的阴影盾牌。
“只能挡住法术。”它说,“上级恶魔可用不着防御普通的劈砍,你知道的。”
尼莫重复了一遍咒语,意料之内,法术毫无发动迹象。这次他没有放弃,嘴里不停重复着,顺便抓了块石头在手里。
说实话,他心里没底。但往好的方面看,尼莫苦中作乐地想,至少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心里没底的感觉。
“那位女士不像是蛮横无理的类型。”奥利弗扶着树干站起,受伤的腿还是有点颤悠。“或许我们有机会澄清事实……”
话还没说完,雷光闪过,直接劈焦了他正扶着的树干。奥利弗干咳了声,默默挪开手。
对方来得比他们想象的还快。
女战士骑着白马,右手的猎矛遥遥指着他们,猎矛尖端缠绕着青白的电光。就在尼莫觉得自己要被冲过来的马撞飞的时候,她勒住马,冲差点坐到地上的尼莫扬起眉毛。
“我居然也会看走眼。”她比划了下矛,猎矛锋利的尖端虚抵着尼莫的喉咙,电光更盛。“你们两个小家伙居然都是‘危险’,现在的年轻人演技真是了不得。”
尼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边在脑子里疯狂循环重复那句咒语,一边试图做出解释。右手攥着的石头早就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女士,不是这样的,我们其实……”
他话还没说完,那支矛就往后一顿,继而向他肩膀戳去。尼莫吓得连忙止住话头,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了矛尖。电光擦过他的后背,痛得他忍不住大叫。
“我看上去像那种等着敌人讲故事的傻瓜吗?”女战士——安嗤笑道,顺手一甩猎矛,闪电活蛇般顺着甩动轨迹游了出去。尼莫的“万一”没有任何发动的意思,他眼看着电光冲自己炸过来。
奥利弗则拖着伤腿,试图靠一个笨拙的突袭抓住矛身,却被安利索地回身躲过。猎矛在空中画了半个圆弧,矛尾直击他的胸口,奥利弗硬生生被击退两步。
刚躲过电光的尼莫趁机丢出石块,被加强的体质终于有了用处,石块炮弹般向安射去——随即被扫过的矛身击飞。
这女人比猎狼还难对付,尼莫手背蹭了蹭嘴角的血,有些愣怔地想道。
“你俩真的是‘危险’吗?”她疑惑地扔出一个问句,手上的动作却分毫未停。猎矛再次刺向尼莫的肩膀。
紫黑色的不祥光辉再次亮起,尼莫猛地扭身。
“住手!”他吼道,“巴格尔摩鲁,她没下杀手!”
可惜来不及了,那光辉即将越过他头顶,直击向女战士的头部。
尼莫脑子一片空白,那个旧水袋还挂在他的腰带上……她不该就这么死去。
他没有躲避,而是不顾戳破肩膀的矛尖,本能地抬起手——
漆黑的阴影从空气中瞬间闪现,结成的暗幕几乎要延伸出他的视线范围。和鹦鹉示范的半透明盾牌不同,它浓稠而浑厚,完全无法看到另一侧。似乎有什么撞上了它,漾起片可以忽略不计波纹,犹如水滴落入湖面。
女战士和尼莫一齐呆住了。
“这是……你弄出来的吗?”奥利弗一瘸一拐地走到浓稠的黑影前,伸手戳了戳,什么都没有戳到。
“我不知道。”尼莫干巴巴地回答,两眼发直。“我想——”
接着脑后传来被钝器击中的疼痛,那个瞬间他本能地张大眼睛,最终还是失去了意识。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还在天上高挂,没有半点落山的意思。
“哎哟,你醒啦。”白马在不远处自由地啃草,而它的主人正蹲在他面前。安摸着下巴,眼里满是好奇。“体质不错,小子——你后面那个还晕着呢。”
尼莫惊恐地发现自己被捆成了个滴水不漏的茧。奥利弗被牢牢绑在他身后,看身体倚上来的力道,应该还在昏睡。奥利弗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过来,还是有点烫人,尼莫在心里微微叹气。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安抬起左手,拇指向后指了指远处树枝上探头探脑的灰鹦鹉。“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尼莫扫了眼她右手攥着的猎矛,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胸口闪耀的银饰。
“这是什么?”他紧张地清清嗓子,“你到底想做什么?”
“先提问的是我……算了。”安没有松开武器,“那是封魔符,它只会让你全身乏力。不用担心,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她加重了过分一词的发音。
尼莫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乏力,但他可不会蠢到与女战士分享这个发现。
“我们是无辜的!……或许没有那么无辜,但是事出有因。”他没再废话,倒豆子般飞快解释起来。“你看到通缉令上的罪名了,那其实——”
“你是那个尼莫·莱特,恶魔信徒对吧。那是你的恶魔?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品种的恶魔。”她回头瞥了眼灰鹦鹉,随意地摆摆手。“我对你的罪名没兴趣,军队那边通常都会瞎编一个,横竖都是要弄死的嘛。”
她冲奥利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比较好奇那一位。”
“他的父亲要他那么做的。”尼莫交代道。他抬起头,毫不心虚地与安对视。“原因……原因我不知道,我当时站得挺远。但有一点很清楚——那个时候他的父亲看上去已经不行了。”
“不止这事吧。”安不置可否地啧了一声,“这种顶多算得上‘异常’。恶魔信徒直接来个‘危险’我能理解,奥尔本的皇帝跟对恶魔过敏似的。但只杀一个平民不可能被判为‘危险’,小家伙。”
“我们还打伤了一只猎狼。”尼莫只能想到这个。
“那他是被你连累的咯?”
“呃,准确地说,是他打伤了一只猎狼。”
“是打死!”灰鹦鹉在远处嘹亮地插了句嘴。
依旧没人理它。
“有意思。”女战士拄着矛站起身,“奥尔本军队的猎狼吗?说老实话,在它们面前我只有自信逃跑。你朋友是不是偷了什么厉害的武器——”
“剑是路上捡的。我带着他逃的时候看不见东西,准是落下了。”尼莫迅速回答,并不认为那把脏兮兮的剑有什么厉害的来头——不然它们早就被热衷于森林寻宝的冒险者们弄走了。
安挑起眉毛。
“你呢,为什么要召唤恶魔?”她说,“我不觉得你是那种……”她顿了顿,挑了下用词。“不择手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