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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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眉毛跳了跳,指尖闪过威胁的电光。

    尼莫见状瞬间站直,拉着奥利弗积极地走在了前头。一旦习惯了这个倒霉节奏,他竟然还能挤出点好心情——安那种微妙的冷漠感消失了,他能看得出她对他们卸下了点儿心防。这算得上近期罕有的好兆头。

    “我闻到了臭味。”灰鹦鹉终于从病恹恹的状态恢复过来,又站上了尼莫的肩膀。“人类神棍的臭味!”

    尼莫没有闻到什么臭味,倒不如说恰恰相反——他们正站在一间小小的香水店中,鼻腔充满神秘清淡的香气。店主人看长相大约在五十左右,穿着没有教廷徽章的修士服,正坐在柜台后面小心地擦拭玻璃小瓶。

    拉德教的修士服非常很好认——黑色的长袍,高领上缀着三条窄窄的皮质搭扣,把修士们的脖子包得严丝合缝。拉德教的教义称它们分别代表“不轻信、不盲从、不说谎”,但尼莫着实对那些换汤不换药的教条教规兴趣不大。常年环境熏陶下,他确实相信有神存在,可作为一个二十余年与魔法无缘的普通人,他很难对天上那位——不管是理论上的哪位——产生超出大众平均水平的敬意。

    那位自由修士冲安点点头,轻轻放下手中的软布和小瓶,将视线转向尼莫。

    “就是你吗?”他的头发并没有全白,声音里却已经夹杂了上了年纪的人所特有的慈祥。“愿神保佑你,我的孩子。”

    灰鹦鹉发出响亮的干呕声。

    尼莫有些莫名的紧张,修士的眼神让他不自主地想起老帕特里克。他用手抚了抚长袍下摆的褶皱,不知道如何回答才不会显得太过失礼。

    “别紧张。”修士摆摆手,走到尼莫跟前。“我听安说过大概,你不是自愿堕落的。”

    “呸,堕落个屁,他都快起飞了!”灰鹦鹉继续嚷嚷,但那修士表现得跟听不到它似的。他自顾自取了几根银针,猛地刺进灰鹦鹉的身体,然后迅速拔出——位置选得刚刚好,尼莫怀疑灰鹦鹉从头到脚都给银针交错贯穿了一遍。

    灰鹦鹉当场嗷地一声,深渊魔法的黑光登时亮起。这会儿修士刚好回身,后背大敞,毫无防备。尼莫下意识用手去抓那个漆黑的光球,没想到还真的抓进了手心——漆黑的球体毫无重量,在他的掌中律动,活像个古怪的心脏。他好奇地收紧手指,光球啪地化成无数烟气,消失在空气中。

    奥利弗和安欲言又止地瞧着尼莫,尼莫把手背到身后,在长袍上悄悄擦了擦。

    “不好意思。”他尴尬地说道,“……一不小心。”

    灰鹦鹉气得要厥过去了,它又开始猛啄尼莫的头皮。

    那位修士正小心地把银针上的血收入小瓶,并没有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他谨慎地混合着瓶中的液体,足足十分钟后才重新转过身。

    “不是上级恶魔。”他说,“它带着点上级恶魔的气息,但现在阶层下降了——原因可能有很多,总之你现在绝对称不上是恶魔术士,孩子。”

    尼莫甚至能听到胸中大石落地的巨响,他激动地转过身给了奥利弗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即向安展开双臂——后者抱着胳膊,眉毛扬得高高的。尼莫立即改变方向,又狠狠抱了奥利弗一回。奥利弗露出个无奈的微笑,重重地拍了拍尼莫的背。

    灰鹦鹉扭过头,气呼呼地扯起奥利弗的头发。

    “好极了。”安说道。“多谢。”

    修士简单地点点头。

    “不过既然你们有法子辨别上级恶魔,为什么……?”尼莫从喜悦中平静下来,如果拉德教的人有分辨恶魔阶层的手段,或许他们可以偷偷弄到卡希尔的血——

    “恶魔术士先不谈,通常凭外表就可以辨别出他们。”修士好脾气地说道,似乎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个问题。他用法术细心清理着银针,声音中饱含笑意。“上级恶魔一般把血肉藏在所占身体的颅骨里,随后强化骨骼,那可不是能用银针扎穿的——我们必须要恶魔血肉中的源血才能够确定。那血不能离开血肉太久,恶魔也不能有所戒备。否则等他们使出拟态,就算获得了新鲜的血也无法进行鉴别。”

    “你的从魔宿主体型太小,就算分裂了血肉,它也做不到把血肉收入颅骨。所以我才能用这法子——它原本是用来鉴别下级恶魔和中级恶魔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孩子,你的从魔确实曾经是上级恶魔,所以保留了上级恶魔的部分特质。你真的很幸运,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还来得及回头。”

    尼莫一怔。

    “去忏悔教堂吧,孩子。它失去了上级恶魔的力量,那么主教大人可以帮你把体内污秽的血肉剔除。”修士笑得更慈祥了。

    “好……”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奥利弗在腰后的狠狠一拧打断了。

    “剔除血肉?”奥利弗问道。

    “是的,”修士虔诚地说道,“主教会帮这孩子把血肉集中到双手——”

    “——然后砍掉它们,他就能变回纯洁无垢的人类。”

    ,精彩!

    (m.. = )

    第27章 魅惑术

    “什么?”尼莫惊叫出声,他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哪里污秽到难以忍受,自己的双手当然更重要一点。

    “不管理由是什么,与上级恶魔合作是你的罪,孩子。”修士依旧声音柔和,话语里那份真切的关心让尼莫有些毛骨悚然。“你有悔意,所以只需要小小的代价,神就可以原谅你——你知道通常恶魔术士的下场如何吗?你还有机会清清白白地活下去,为此我由衷地感到喜悦。”

    尼莫后退一步。不,这人半点都不像老帕特里克。

    “我是被袭击的那一方。”他沉下声音,“我不认为我犯了什么罪。”

    “可是你有选择,不是么?如果真的是被无端袭击,你有很多方法保全作为人的灵性——你可以用匕首割断喉咙,可以咬断自己的舌头或血管。你可以让卑鄙的恶魔来不及提出交易,为我神光荣而伟大地死去——当然,我不是在谴责你,我的孩子。人总会有糊涂的时候。你看,你现在不就来到了我的面前吗?”

    “可是我并不忠于你们的——”他刚要表明自己的立场,就被安一把捂住嘴。

    “愿谮尼的荣光永存。”安严肃地说道,她松开尼莫,并顺势在他的长袍上擦了把手。“再次感谢您,神恩的传播者。他只是有点吃惊,我们会好好劝劝他。”

    奥利弗同样板着脸点点头,他把扭动的灰鹦鹉牢牢抓住,随安一同离开香水店。店门在他身后自动关好,门上的铃铛发出悦耳的轻响。而修士在左胸做了个祈祷的手势,拿起软布,继续擦那个精致的玻璃小瓶。

    “……刚刚他的意思是,我被巴格尔摩鲁袭击的时候立刻自杀比较好吗?”确定他们走得足够远后,尼莫惊魂未定地发问。

    “他是真心这么认为的。我知道路标镇那边拉德教的影响不大……这已经是最柔和的沃登派啦。换成旧派,他们连理由都不会问,直接干掉你才最为‘光荣’。”安的脸色不太好看,“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自由修士好歹是自愿修行的平民,审判骑士们不一样,他们从小被洗脑到大——克洛斯是骑士长,你自己想象。”

    尼莫拒绝想象。

    “但他确实出了个不错的主意。”安说。

    “什么主意?等等,我先声明下——我爱我的双手,完全不想把它们奉献给什么神。”

    “你看,忏悔教堂的人肯定知道点克洛斯的情报。”她说,“而我们有奥利弗。”

    “我?”正跟灰鹦鹉斗智斗勇的奥利弗迷茫地抬起头,脸边还沾着根灰色的鸟毛。“我能帮上些什么吗?”

    然而等他们找好住处,安才真正回答了这个问题。就算拿到了爱德华兹夫人的定金,她也没有大手大脚地享乐起来——他们所住的旅店在都城边缘,大概算是最便宜的档次,可就尼莫和奥利弗看来,它已经比他们见过的一切房间都要精致和整洁。

    被单和枕头散发着阳光的香气,被人打理得平平整整。新鲜的水果在木盘中摞好,还带着水珠,床边的花瓶中插着新鲜的大朵鲜花。地板上不见头发或是其他可疑的毛发,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巨大的窗户前是栎木和大理石组好的飘窗,窗外的绿色在光滑的大理石面上留下模糊的倒影。桌子上甚至还有个小小的神坛,搁着谮尼的神像——拉德教的神留有长而卷曲的头发和胡子,带着老人特有的威严感。

    尼莫充分展示了他的冒险精神——他一屁股在飘窗上坐下,靠着软绵绵的靠垫,不愿再挪动了。而奥利弗露出丝遗憾的表情,老老实实坐在床沿,并被软软陷下的床垫吓了一跳。

    “魅惑术。”安拉了把椅子坐定,双腿交叠。“这个准能成。”

    “什么?”尼莫挺直上半身,“谁,奥利弗吗?”他没能成功抑制住声音里的幸灾乐祸。

    奥利弗则皱起了脸,看上去并不喜欢这个主意。

    “别想歪。”安抓起个水果啃了口,有点口齿不清。“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我就不问你俩看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啦——总之,魅惑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桥上的艾丽塔》可是名著。”尼莫小声抗议道。

    “作者肯定不怎么懂魔法。”安说道,“来,我给你们示范一下——”

    她咽下嘴里的水果,随意地搓搓手,然后走到奥利弗面前。

    “看着我的眼睛。”她要求。

    尼莫在这个角度看得很清楚,安的虹膜瞬间亮起,发出金色的微光。而奥利弗眨眨眼,不解地看着她。“然后呢?”

    敲门声恰到好处地响起,安微微一笑,打开房门——黑色长裙的女仆端着装满新鲜牛奶的陶罐走进房间。

    “女士……”她刚张开嘴,就撞上了安还在闪烁微光的双眼。她怔怔地盯着它们,脸上的微笑渐渐化作木然。

    “甜心,你今年多大啦?”

    “十九岁。”女仆用平静无波的声音机械地答道。

    “你的家乡在哪里?”

    “加兰的肯雅塔。我的母亲是奥尔本人,我们一家在八年前从……”

    “够了。”安抚了抚小姑娘蜷曲的金发,眼中的微光暗了下去。年轻的女仆似乎并未察觉方才发生的一切,她眨眨眼,将陶罐放在果盘旁。然后微微鞠了一躬,退出房间。

    “就是这样。”她给自己倒了杯牛奶。“这就是魅惑术。”

    “可奥利弗没被影响。”

    “没错。它只能支配魔力水平低于自己,并且精神上毫无防备的人。”安说,“奥利弗的魔力水平比我高,所以它对他无效。魔力水平差得越多,魅惑效果越好,也越不容易被发现。解除也很简单——碰下魅惑中的对象就可以。我的魔力不一定能压过拉德教那帮老头子,所以只能奥利弗来。”她看起来可没有半点遗憾的意思。

    “……可对方是忏悔教廷的人,总不至于一点防备都没有吧?”奥利弗有点不自在地发问。

    “重要的情报在传递时就会混上抵抗魅惑的暗示咒语,但我想没人会对八卦花这个心思。况且拉德教的神棍们魔力水平向来不低,意志也坚定得很,他们一般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哇,亲爱的奥利弗,你要去魅惑教廷的老头子们啦!”尼莫清清嗓子,用吟游诗人般的腔调朗诵道。“愿谮尼的荣光照耀你,我会为你写赞美诗——”

    奥利弗随手抓起床上的枕头,干脆利落地扔到尼莫脸上。

    “好吧,”他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叹息。“教我。”

    奥利弗学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后,他就开始用闪着金光的眼睛逼视尼莫了。“在房间里蛙跳一圈。”他严肃地低语道。

    尼莫则掏掏耳朵,“你的眼睛很好看,奥利,值得跳十圈。”他诚恳地说,“可我今天已经很累啦,跳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