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玉门吧

西出玉门 分节阅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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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闪光彼伏此起。

    好不容易站定,四下都是人,到处是被灯光切割得光怪陆离的人脸和背影。

    人声像蛇,扭曲着往耳膜里钻,有人抱怨说,这老头有毛病吧,有人催促说,离他远点,别摔了赖上我们。

    丁州站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大吼:“叶流西”

    没有回应。

    喧闹声像海浪,夜色越重,浪头越高。

    售票的小何正忙着安抚等得不耐烦的观众,见丁州回来,急急迎上去,催促的话还没说出口,丁州先说了句:“退票。”

    他推门进屋,迎着满屋的诧异目光,僵硬地走过戏场,走入后台,走进自己那间拥挤的卧房,一屁股坐倒在床上。

    门外的吵嚷声大起来,夹杂着小何赔不是的声音,丁州呆呆坐着,忽然伸手去拽自己的头发,拽下了发套,拽破了脸上结层吹皱的硫化乳胶。

    退钱,退票,挨骂,小何终于点头哈腰地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

    然后赶紧窜进后台,叫:“东哥”

    下一句话咽回了嗓子里:昌东坐在那,花白的头套抛在边上,脸上的胶皮有撕下的,有仍挂着的,作假的胡子搓扯得凌乱,整个人怪异狰狞,像面皮耷拉的丧尸。

    这是怎么了啊

    小何早先和丁州搭伙,丁州耍皮影,小何宣传、接待、物料一把抓,仗着是旅游景区,客流大,不敢说很有利润,过日子是没问题的。

    但也有隐忧,丁州上了年纪,身体又不好,像秋天挂在枝头发黄脆干的叶子,指不定哪天就化作黄泥更护花去了。

    两年前,丁州的外甥昌东忽然投奔了过来。

    小何忙着赚钱娶媳妇,懒得趴网,也不关心新闻,没听说过什么“黑色山茶”,就觉得昌东挺怪的:大好的年纪,大好的人才,不事生产,整天死气沉沉,几天都不说一句话,也不出屋子,跟个现实版怕见太阳的吸血鬼似的。

    丁州也劝昌东:“你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也好,不要每天都想着那些不好的事。”

    然后昌东就玩上皮影了,跟着丁州学挑线,让皮影人跑、立、坐、握、滚、鹞子翻身、杀回马枪,有时也自己刻皮子,用凿刀雕出星眼、梅花、万字纹,酒精灯烘烤着融胶色,趁热点染敷彩。

    小何心里别样欣慰,觉得丁州后继有人了:耍皮影戏本来也用不着什么正规训练,现在观众专业的少,看热闹的多,看门道的更是几乎没有昌东能学个样子,糊弄着开戏就可以了。

    一年多以前,丁州因病去世,戏场“休息”的牌子挂了几天,怕影响生意,没太对外声张,事了之后,小何正琢磨着怎么跟昌东开这个口,哪知昌东主动提说,暂时可以帮忙救场。

    小何喜出望外,不过紧接着,就被昌东上场的行头给闹懵了。

    昌东翻了石膏脸模,买了影视特妆的硫化定型乳胶、发套、用来粘取的假胡子,化装成了老人,穿起丁州留下的旧衣服,连走路时拖腿的样子都跟丁州一无二致。

    开始时,手法拙劣,细看其实有破绽,但他并不应酬,只缩在幕布后头耍戏挑线,一场戏散,根本没人注意幕后的老头什么模样,还有观众评论说:“这大爷真厉害,一人挑三个皮影人呢。”

    小何天生没什么探究心,慢慢也接受了:是人都有怪癖,昌东本来就怪,随他去吧,再说了,老手艺人总比年轻面孔看起来稳重,方便宣传,对生意也好。

    日子久了,昌东化装的手法跟皮影耍线一样,越来越惟妙惟肖,声音也刻意苍老低沉。

    但要说扮老是为了生意吧,他扮上了之后,却能不卸就不卸,带妆吃饭睡觉,妆残了再重扮。

    小何还劝过他:“东哥,这胶在脸上,时间长了,皱纹就成真的了,现在男人也要保护皮肤,你这样,对皮肤不好啊,还容易长痘”

    后来就不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还有个原因是,昌东扮老反而正常,会聊天、会笑,一旦卸了妆,脸色木然得叫人发怵。

    如眼下这样,妆残如鬼,更叫人心头发毛。

    小何问得小心翼翼:“东哥,出什么事了啊”

    昌东闷了很久才开口:“你前一阵子,是去了敦煌旅游吧”

    “是啊。”

    小何前阵子带了准女友和未来丈人去了莫高窟一带旅游,看完石窟看雅丹,看完雅丹看汉长城,朋友圈一条条地刷屏。

    “给你看张照片。”

    小何接过来,粗扫一眼,说:“呦,这是ps还是恐怖片剧照啊,跟真的一样。”

    照片上是个雅丹风蚀黏土包,中近景,形状像个船首,上头嵌了个年轻女人,像是黏土里长出来的,样貌清秀,面色惨白,两手交叠着摁在胸口,如同镶在船身的壁画雕刻,圆睁着失焦的眼,长发在风里飘起。

    看久了有点瘆人。

    昌东问:“你觉得这是哪”

    小何看所有的雅丹包都是一样的:“魔鬼城吧,这土包跟船似的,是不是西海舰队啊”

    西海舰队是雅丹魔鬼城的著名景点,风蚀堆队队排列,如整装待发的军旅。

    昌东喃喃:“国内的雅丹群,不止魔鬼城一个。这个更像龙城。”

    龙城又是哪小何正想问,手机响了,接起来一看,是不认识的号码。

    为了宣传皮影生意,小何的号码常年在无数旅游网站上挂着,戏票上也印得醒目,接到游客咨询电话是家常便饭。

    他“喂”了两声之后,纳闷地把手机递给昌东:“东哥,说是让你接。”

    从来没人打电话通过他找昌东,破题儿第一遭。

    昌东接过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轻笑声。

    “叶流西”

    叶流西的声音里带嘲讽意味:“没追上啊,是不是扮老头扮上瘾了,腿脚都不灵便了”

    “你到底是谁照片怎么回事”

    “你觉得我会在电话里,回答你吗”

    昌东沉默了一下:“你提过要找向导,现在我答应了。”

    叶流西咯咯笑起来。

    “昌东,你已经废了两年,谁知道你这根獠牙还好不好使啊这么着吧,给你一个星期,要是能找着我,证明你有点脑子,咱们可以搭伙做点事,找不到的话,你继续抱着你的皮影过日子吧。”

    叶流西挂了电话。

    她其实没走远,就窝在街尾停的一辆白色小面包车上,副驾上随意堆着她从回民街上打包来的吃食:绿豆糕、石榴汁、酸奶、还有用塑料袋裹着的十来串羊肉串。

    先不忙着吃,掰低车里的后视镜,拆了管新买的杂牌液体眼线笔,对着镜面开始描眼线。

    手很稳,不抖,到眼梢尾时,本该一挑了事,但手却习惯性地外滑。

    叶流西心里一动,尽量只依手感去画。

    钩、挑、抹、转、收,俄顷眼梢尾处挂出一只小小的蝎子,蝎尾斜上挂,像丹凤高挑的余势,两只鳌肢呈攫取状一上一下,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的眼珠子给掐出来。

    叶流西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甩下眼线笔,从帆布包里摸出小笔记本和笔,翻到最新一页,咬下签字笔的笔盖,在本子上写了句:蝎子画得不错。

    写完了,本子一扔,抽出打包袋里的羊肉串,不紧不慢地嚼起来。

    羊肉一凉,总有膻味,多少调料都压不住,不像嘉峪关的羊,喝祁连雪水,吃戈壁草药,皮酥肉嫩,佐着啤酒,一点腥膻气都没有。

    陆续有游客出街口,三三两两从车前经过,叶流西漫不经心地看各色男女,最后一挑眉,又盯住了后视镜里自己眼角边的那只蝎子。

    喃喃说了句:“真是迷一样的女人。”

    第3章 山茶

    找人这种事,其实不难,现在身份信息都是全国联网:只要名是真名,姓是真姓,再有个警务系统的朋友,分分钟搞定。

    昌东请小何帮忙,小何有个发小在市局,举手之劳的事儿。

    那边很快就给了回复:全国各地,有五六个叶流西,但要么是年纪不对,要么是性别不对,没有切合昌东描述的这一个,连打个擦边球的都没有。

    倒也在昌东的意料之中:找叶流西这件事,不会很容易,太容易了没挑战性;但也不会很难,毕竟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话都没说清楚就给人设五关,正常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既然身份信息查不到,最有用的法子,应该是调监控,这不是普通警察的职权范围,昌东也就没再提。

    昌东进戏场这两年,像一潭死水,社会关系清零,连门都很少出。

    然而这两天,先是撂场,然后托他打听人,死水冒了泡,也让小何生出危机意识:从一开始,昌东就是“暂时”救场,临时工,两人的合作,说散就散。

    是时候要做两手准备了,整个白天,小何都在托人找关系,电话甚至打去了有“皮影之乡”之称的渭南华县,四处打听有没有能顶班的人。

    一天下来,焦头烂额,有几个备选,还不如昌东,要价居然都挺狠,小何抱着侥幸,决定去朝昌东探探口风:万一是自己多想了,人家昌东其实没这心思呢

    陪女朋友吃了晚饭之后,小何赶去回民街,戏场不开戏,整条巷子都没灯,看到别人家生意热闹,小何一肚子酸水。

    开门,穿过黑魆魆的戏场,看到后台尽头处的洗手间亮灯,门虚掩,里头有哗啦水声。

    小何推门打招呼,说:“东哥啊呀”

    脚下一绊,忘了洗手间门口有高低台阶,跌坐下去的时候手忙脚乱,想抓住点什么,带翻了门口的垃圾桶,一地狼藉。

    昌东皱着眉头看他:“怎么了”

    小何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扶着腰笑得尴尬:“没事,我自己抽疯”

    他见惯昌东佝偻着腰花白头发的老态,冷不丁看到洗手台前站着个身材挺拔穿黑色运动套装的年轻男人,棒球帽遮得眼睛周围都是阴影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屋里进了贼。

    昌东拧上水龙头,抽了纸巾擦脸,眼皮垂着,并不看镜子。

    小何打着哈哈,自己找话说:“东哥,你这一身,挺精神的这么晚了,想去哪啊要不要我送你我是有东西落这儿了,所以过来拿”

    昌东把纸巾搓了,扔进翻倒的垃圾桶:“我有事出去。”

    小何下意识给他让路,目送他走远,才想起该问的话没问。

    不知为什么,反而松了口气,蹲下身子去收拾倒翻的垃圾。

    正忙活着,身后忽然响起昌东的声音:“小何”

    小何回头:“啊”

    昌东又回来了,走廊里没灯,他帽檐压得低,两手揣在兜里,像个站起来的影子。

    “你找人救场吧。”

    习惯顶着别人的脸过活,忽然恢复原貌,像被扒了皮,从回民街到街口,短短几分钟的路,昌东出了满手心的汗,总觉得满街的人都在看他。

    终于坐上出租车,吩咐司机去朱雀路古玩市场。

    司机显然对地方很熟,嚼着口香糖把车掉头,还跟他搭话:“去淘东西古玩市场已经搬掉了,你不知道啊”

    昌东没说话,司机知趣地不再开口,一路把车开到目的地。

    朱雀路古玩市场有些年头了,曾今风光一时,但这两年,一来生意不好做,二来管理集中规范化,也就自然没落下去,不过听说逢周六有早市,铺张报纸或者拿粉笔在地上画个圈就算占上摊位了。

    今天不逢周六,也不逢早市。

    昌东付了车钱,往近旁的风华巷走,最后在一家小超市边停下。

    超市的灯箱上亮四个字,“汉唐风韵”。

    里头货架相隔,一分为二,左边卖瓷器、青铜器、字画、古书、古币,右边卖本地土鸡蛋、陕西红富士苹果、各类炒货,还兼贴手机膜。

    结账柜台就一个,里头坐了个精瘦的男人,一双小眼,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发际线已然飙高,心眼太多的缘故。

    那是肥唐。

    据说他一生下来就精瘦如猴,他妈巴望着他能长胖,给他起个小名叫“胖头”,后来机器猫热播,又改叫“大雄”,他也很体谅母亲的心思,把网名起叫“国宝级相扑手”,倒腾上古玩这行之后,又起了个业内诨号叫肥唐。

    但肉这玩意儿,从来青睐那些不要它的人。

    昌东跟肥唐打过几次交道,不大喜欢这人,关系也是泛泛,而且出事后,已经很久不见

    他犹豫着怎么进去打这个招呼。

    肥唐正忙。

    他瞪着眼鼓着腮,额头上青筋暴起,拼命晃着手里的一个纯铜龟壳卦具,咣啷声不绝于耳末了一声“着”,龟壳一倒,跌出六枚乾隆通宝的卦钱来。

    肥唐趴近柜台,眯着眼一枚枚卦钱看过,心里掂算着爻数,喜得眉开眼笑,大叫:“没错,出门往西,大富贵”

    横竖店里没客人,他乐颠颠推开门探出头,看向门西。

    昌东下意识想低头,又觉得太欲盖弥彰,僵立了两秒之后,肥唐认出他来了:“东东哥”

    昌东尴尬地嗯了一声。

    肥唐反应过来,赶紧把他往店里让:“东哥,这得小两年没见了吧你说你站门口干嘛,我还以为是变”

    他把后半截话咽下去:大晚上的,一身黑,还戴压那么低的帽子,鬼祟地站人家门口,真像罪案片里那种变态。

    昌东说:“想请你帮个忙。”

    “东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