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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出玉门 分节阅读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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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甚高大,只一米见方,但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根株粗壮密集,可以往地下抽伸30多米。

    叶流西给他的感觉就像红柳,只要事不关己,他就不想究她的底,因为不知道带起的,会是什么样庞大的秘密。

    也许应该提醒肥唐,有些人,擦身而过也要目不斜视,尽量别去惹。

    第二天傍晚,昌东取回车,特意从土路口绕了一下,想跟叶流西说一声,已经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他的所谓“准备好”,就是列了张单子,写明要带的东西、要联系的后援那旗镇太小,连卫星电话都没处买,他预备路上购齐,至于最占重量的吃喝消耗品,到距离戈壁最近的补给点再装车。

    叶流西居然不在,摊位被一对老夫妻给占了,昌东打听时,老头答说:“她今天去别块处做工咯。”

    又做什么工

    昌东给叶流西打了个电话,她很快接了,那头嘈杂得很,她在忙,回了句“在德胜街,有事过来,没事回头再聊”,就挂了。

    昌东翻出新买的那张城区图看,在“推荐去处”的版面里找到德胜街,居然是个标四星的去处,写着“那旗人气最高的美食文化街”、“不可错过”。

    遣词造句跟回民街的版本如出一辙,可能是那个编辑跳槽过来的。

    昌东决定过去吃个饭。

    到了才发现,也就是比较热闹的小吃街,正是饭点,露天搭了不少桌,生意最好的是烧烤和小火锅,有小贩推着大桶的杏皮水穿梭其中。

    至于叶流西,非常显眼她正在烤串。

    烧烤炉里火正旺,那些串钎,新放的、要翻面的、要刷油的、要撒料的,她居然真的一点都不乱。

    昌东在一张空着的小桌子边坐下来,点了些烧烤,又加了瓶啤酒,他的单子送过去时,叶流西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昌东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有点佩服她,每次见她,她都能换份工,每份工之间还风牛马不相及说她是三百六十行成的精他都相信。

    这一餐快吃完的时候,叶流西终于得了个空闲,嚼着烤饼过来找他:“找我”

    昌东一条条说:“昨天你见到的那个,叫肥唐。他会跟我们一起走线我让他去租一辆四驱越野,这样多一辆车装补给,更稳妥。”

    叶流西说:“好啊。”

    边说边顺手拿起装辣椒面的调料罐,给烤饼添点料。

    “我们从敦煌进,行程顺利的话,预计四天出,我会在进戈壁之前谈好后援队,每天定点跟他们联系,报gps位置,失去联络48小时就开始救援。”

    叶流西说:“挺好的。”

    “还有就是,龙城的面积比半个上海都大,东西南北都长得差不多,人在里头很容易失去方向感,你凭什么说你能准确找到孔央的位置”

    叶流西斜乜了他一眼:“怀疑我啊”

    昌东掏出列好的物类单,在背面画图:“不是怀疑你,你至少给我大致的方位,这样我可以事先规划路线,少走弯路。”

    他把画好的方位图给叶流西看。

    “龙城大致的形状,是斜三角,很多人去过,但都是循前人的路线,快进快出,基本是这条东南斜插到西北的线”

    他在方位图中央位置穿插了一条曲线。

    “而这条线,每年都有不少车队在走,如果孔央尸体在这附近,早就被发现了,所以你去的那次,一定是深入龙城腹地了。”

    “这条线上,有三个方位点,这里,是汉代的烽燧台,只剩下一个土台了;这里,有两个灌满沙的大汽油桶,桶身用红漆刷了个指向标,是70年代的考古队设的路标;这里,是百米沟槽,里头都是骆驼的骨架你是在哪个点附近偏离安全路线的”

    叶流西看了会,示意了一下烽燧台和汽油桶路标之间的方位:“这里。”

    昌东皱眉:“这一带盐壳多,路不好走。”

    叶流西耸耸肩:“所以那些进龙城的人,都没发现你的孔央啊,要是路好走,早就找到了。”

    昌东收起清单,把餐钱压到调味罐下:“明天凌晨,4点半,那旗镇外,大家在前进桥头汇合。”

    前进桥在镇西十多里,河道早干了,空留一座桥。

    叶流西意外:“为什么桥头汇合不能在镇子上汇合了一起走吗”

    “不能。”

    “四点半是不是太早了需要这么赶吗”

    “需要。”

    叶流西觉得好笑:“就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

    “明天见了面,会告诉你。”

    第8章 山茶

    叶流西凌晨四点从镇上出发,她习惯早到,不喜欢让人等。

    车过土路时,看到路灯下或站或蹲一堆堆的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避风,这些都是乡下出来,等着去工地打零工的,据说五点多工头就会开车来挑人,随拉随走,最近这段时间活少,要靠抢,所以排队的时间越来越早。

    路边有家早点铺子开着,卖豆浆、包子和油条,叶流西下去打包了一份,给钱的时候,钞票被玻璃罩旁的挂灯映得通透。

    血汗钱呢。

    四点一刻,车停在了前进桥头,四下黑洞洞的,吃饭还嫌太早,叶流西开了车载dvd听歌。

    这车子有些年头了,碟片也都是黄德福买的,姓黄的什么口味,她就凑和着听什么歌,从来不挑,也懒得费那个事。

    机子里锣鼓磬儿铙钹月琴齐响,老生唱腔的铡美案,一个字能拖得人喘不上气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的”

    叶流西往车玻璃上呵气,呵糊了外头天边的星,又伸手抹擦出来。

    四点半,昌东没到,叶流西下了车,朝来路看了看,没任何动静,唱曲换成了苏三起解里最有名的那段西皮流水,也不知谁唱的,捏着嗓子,声音尖细,风把唱腔送出去,像野地里闹鬼。

    一个男人,要女人等,什么玩意儿。

    叶流西上了车,车门轰一声撞上,翻出手机设了5点的闹铃:做人要大度,她等人的容量一般在半个小时。

    车里改装过,为了有足够大的地方放货和挂床,后排座位全拆,只留了驾驶座和副驾,叶流西闲着无聊,腿挂上椅背,做悬空倒挂的仰卧起坐。

    二十个做过,腰腹和大腿发酸,她挂着不动,像蝙蝠入了定。

    唱曲改夜奔了,武生驻马停牌,唱:“良夜迢迢我急急走荒郊身轻不惮路途遥”

    这是最后一首,唱完了自动停机,咔一声响,车子里安静得像被铡完头的陈世美。

    五点钟闹铃响,叶流西拨昌东的电话,提示关机。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觉得自己应该耐心点:没准是出事了呢。

    六点钟,叶流西裹着棉袄看东边的天:日出前,天空会先罩一层纱红,然后红得越来越浓烈,像车祸现场昌东要么是伤得不能动了,要么是死了,不然真是很难让人原谅。

    日出的刹那,叶流西喝光凉透了的豆浆,仰头眯着眼睛看太阳,说了句:“我操。”

    车子重新进镇,土路两边蹲守的人都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已经找到了工,求仁得仁。

    但她得什么了折腾两三个小时,就看了个日出。

    叶流西把车子开到昌东住的酒店门口。

    想查昌东有没有退房、什么时候退的,前台不让,一脸“我们很保护客人隐私”的凛然,叶流西不再跟他们废话,直接进了电梯。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外头有人叫:“哎,劳驾,等一下。”

    叶流西揿了开门键,那人兴冲冲迈步进来,转头想说声谢,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肥唐。

    叶流西盯着他看:“昌东还住这呢”

    肥唐说:“是是啊。”

    他有点怕她,那天晚上,她揪着他后颈把他从车上拖下来,让他想起小时候看杀猪的场面。

    叶流西的目光落到他手中拎着的袋子上。

    肥唐主动交代:“豆豆腐脑,给东哥带的早饭。”

    叶流西说:“哦。”

    肥唐被她“哦”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电梯里空间小,有她在边上呼吸,他觉得特不自在,又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终于到了三楼,还得让她先走。

    叶流西朝他伸手:“豆腐脑给我。”

    谁带给昌东都是一样的,肥唐赶紧把袋子递给她,叶流西拿手指头勾着,经过垃圾桶时,手指一松,豆腐脑准确无误地砸开翻盖,进去了。

    肥唐及时刹住脚步,决定不跟过去了:早上空气好,再四处转转吧。

    门没关,虚掩,叶流西推门进去,在洗手间找到昌东,他正刷牙,一嘴牙膏白沫,眼角余光瞥到她进来,咕噜漱了口,又拿毛巾擦了擦嘴角。

    想出来的时候,叶流西身子倚住一边的门框,腿一抬,踩住另一边门框正中央。

    昌东抬眼看她,她皮笑肉不笑的:“昌东,做人是不是该守时”

    昌东点头:“那做人是不是该诚实”

    “什么意思”

    “那张照片,真是你拍的吗你真的去过龙城吗”

    说完了,屈指在她膝上磕了磕:“放下。”

    鬼使神差,叶流西居然下意识照做了。

    昌东从她身侧绕过,进客厅倒水,叶流西跟出来,眉头微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有一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昌东坐到沙发上,把一张纸推过来。

    是昨天他画的龙城路线图,叶流西觉得不妙:是自己说的方位有问题吗

    果然,昌东指了指烽燧台的位置:“这张图里,我故意画错了一个地方,龙城没有烽燧台。”

    叶流西脑子转得飞快,眼神真诚:“雅丹的形状本来就千奇百怪,说像烽燧台也不稀奇啊,再说了,我指的是大致方位”

    “那好,你再指一次。”

    叶流西沉吟了一下,觉得昌东是在诈她。

    她要是改了位置,那就着了他的道儿了:昨天指那,今天指这,不正说明了她根本不知道方位吗

    只是没有烽燧台而已。

    于是还是指同样的位置:“就是这。”

    昌东沉默了会,说:“挺聪明啊。”

    叶流西嫣然一笑,可惜没笑完

    “头一次见到心这么大的,至少做点功课,去网上查点资料都没空吗”

    他拿起笔,划掉那处路标:“龙城没有汽油桶路标。”

    然后一处处划下去:“没有堆满骆驼骨架的百米沟渠、没有这条东南进西北出的穿越线,龙城的形状也不是斜三角我说得够明白了吧”

    够明白了,操你大爷的。

    叶流西在沙发上坐下来,抱歉地笑:“这事是我不对,真特别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故意的这样,你就说你想怎么解决吧。”

    认得这么干脆,还笑得这么好看,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话是有道理的明知道她满嘴鬼话,都不好发脾气了。

    他要是再不依不饶,她一定会很恳切地说:昌东,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呢,你一个男人,怎么这么较真呢。

    昌东把那张照片摊出来:“我已经知道孔央在龙城,但你,确实不知道具体的方位,也就是说,我不需要你了。”

    “我可以自己去,大不了在库尔勒住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就进龙城,划区划块去找,龙城面积3500平方公里,花上个一两年,足够了。”

    “所以,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还要带上你。”

    叶流西说:“这事吧,其实”

    昌东打断她:“我提醒你一句,一个人,撒一次谎,还可以给第二次机会;撒两次谎,永远也不值得信任。”

    叶流西叹气:“我不讲实话,是因为你不会相信的”

    昌东说:“你觉得,一个人被嵌进无人区的黄土垄堆这种事,有几个人会相信我这都信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叶流西又改口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

    她压低声音,苦口婆心:“我怕你吓到。”

    这真是他有生以来最烦的女人。

    昌东没耐性了,他伸手指门:“再让我听到你说一个字的废话,只一个字,你就从那”

    “下午四点半,前进桥头,不见不散。我保证,你想知道的,都会知道,走了,下午见。”

    为了表明态度诚恳,她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锁舌咔哒一声轻响,尽显体贴。

    不过没立刻走,在门口站了一两秒,五指内扣,指甲在门面上哧拉划过。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昌东泡了桶泡面,肥唐殷勤地凑过来,硬要给他加根火腿肠。

    为了找最便宜的四驱越野,他可谓挖空心思:最后以月租金两千的价格,在网上定下一辆老吉普,车主买来也不贵,3万多的二手,但很会搞表面文章,车身漆成迷彩色,备胎上横绑军工铲,车前头还立个挂海盗旗的标杆灯。

    肥唐自己都觉得是猪鼻子里插葱,没想到昌东扫了一眼,居然让他过关了。

    真是感激不尽,唯有以代买早饭、塞火腿肠等聊表心意,以及口头上关心昌东的一切

    “东哥,你不是说今晚约了那女人吗几点啊”

    昌东拿塑料叉子卷面:“四点半。”

    “四点半”肥唐揿开手机看时间,“呦,东哥,过点了已经。”

    “她不会准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