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玉门吧

西出玉门 分节阅读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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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生改变,1号和2号白龙堆,都是可以和它完美衔接的外围环境。”

    说完美衔接也不确切,应该叫粗暴衔接,他第一次查看车辙时,曾经发现自己的胎印在距离营地一公里处忽然断掉那里或许就是接缝处。

    “我们进白龙堆的当晚,起了沙暴,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所有人、整个营地,已经身处2号白龙堆。”

    “但今天早上,天气晴好,不知道因为什么,我们又回到了1号。所以2号环境中发生的一切:被挖开的雅丹、装着皮影人的棺材、灰八的尸体以及地上的血都不见了。”

    “孔央被嵌进黄土垄堆里的尸体如果真实存在,那一定也是在诡异的2号环境里,但我想不通的是,那个2号白龙堆,为什么会出现”

    叶流西沉吟了一会:“你忽略了一件事,诡异的并不是白龙堆。”

    “为什么”

    “你太把自己局限在白龙堆里了,怪事不是在白龙堆才出现的。你还记得吗,我们在灰八营地住的第一晚,见到了鬼火和大帐上的皮影人,那时候,我们距离白龙堆还远得很呢。”

    第30章 皮影棺

    肥唐捡了一手提包的戈壁玉,最初他还仔细分辨,看颜色看油性看裂纹,后来突然想到:昌东和叶流西都不捡,单他捡,他可不能忘乎所以,在这慢吞吞挑拣,拿客气当福气。

    于是抓紧时间,眉毛胡子一把抓,只要是好看的、颜色不错的,管它是不是,都搂进袋子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拎包回到车边,他也大致猜到彼此的合伙到此为止了:逛了无人区,拣回一条命,还能发一笔小财,也不算一场空忙。

    但他没想到的是,昌东和叶流西要再折回白龙堆。

    肥唐心里直冒凉气:“东哥,你不怕啊这次咱们是运气好,要是”

    不敢想,会打哆嗦。

    但也知道这两人主意大,自己说话没分量。

    他眼巴巴目送两人开车离开,要么说同患难容易生出感情呢,心里居然怪不是滋味的。

    车子开出十来米远,忽然又停下了,叶流西从车窗里伸出手臂,向他招了招。

    肥唐把包扔在当地,小跑着撵过去。

    叶流西递给他一个卫星电话:“戈壁玉哈密就有渠道脱手,我估摸着呢,你如果从这上得了甜头,短期内不会离开的,还会再来捡。”

    肥唐脸颊发热,他的确牢牢记下了附近的那个省道里程碑数,就是为了下次再来。

    “保持联系吧,哪天请你帮个忙送个物资什么的,”她似笑非笑,“不会不来吧”

    肥唐攥紧卫星电话:“不会,只要我没走,肯定来。”

    叶流西笑起来:“不用怕,真请你帮忙的话,送到入口就行。”

    近傍晚时分,两个人重新回到白龙堆。

    没人,没风,安静沉寂得像月球表面。

    孟今古营地收拾得很干净,塑料袋都没有留下一个,但这环保意识并不惠及他人豁牙的地头像垃圾场,全是没带走的废料。

    昌东把垃圾收拢了烧掉,黑烟腾腾地直窜到高处,在无人区,垃圾如果不能带出去,这么做也算差强人意。

    晚饭随便吃了点,拢了篝火,扎下帐篷,虽然地钉还是打不进,但因为没风,不怕被吹走,可以用自身的重量压住,或者在边角镇几块石头睡在车里实在是太难受了,昌东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腰酸背痛,像是被谁打了一顿。

    睡前这段时光,昌东又拿皮影出来消遣。

    叶流西都懒得打击他了,如同劝昌东的那句“赶不走肥唐就试着爱上他”,既然昌东油盐不进,并不吃她冷嘲热讽,她就改变策略,试着发掘一下皮影的过人之处。

    万一来日重新摆摊卖瓜,兼耍皮影,说不定收入还会翻番。

    她把他戏箱里的东西样样拣出来看。

    昌东仔细刻皮,偶尔目光旁落,看到她翻拣的东西,会给她讲讲。

    “那是皮料,世上决没有两块完全相同的料子,有白净灰暗、细腻粗糙的分别,我们拿好料子刻才子佳人,不好的刻武将、丑角,最次的刻砌末,就是道具”

    叶流西冷笑:“刻个皮都看人下料,势利眼。”

    “你刻一个细皮嫩肉的长工,也不像啊。”

    叶流西哼一声,又拿起一本纸页都泛黄的册子。

    “那是起稿,你刻人也好,动物也好,得想好它能怎么活动,能动的地方就是缀结的地方,所以头、四肢都得单独起稿,就像你想刻蝎子,不能一气呵成地画,得先分后合”

    叶流西找茬:“就是非得大卸八块呗,心真狠”

    最后实在无碴可找,只能托着腮,看昌东刻皮。

    三千多刀的皮影人,每一刀都刻板,并没有太多花枪,过程也单调,叶流西喜欢看他吹散皮子的碎屑每次都是略低下头,指腹习惯性地在皮面上轻轻拂过,吹得很小心,仔仔细细。

    叶流西觉得他没准真的能得金刀奖,以如珠如宝的态度去做事,鲜少不成功的。

    “昌东,你是真的很喜欢刻皮影吧”

    “不是。”

    叶流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

    “如果你有过非常痛苦的经历,又没人救你,你不想自己废掉,就得找东西来分心、填补、转移注意力,随便什么,酒、色、皮影,都可以。”

    “现在还撂不下,是因为还没挣扎出来”

    “是因为习惯了。”

    叶流西叹气:“那看来我是不需要学这个了,我没什么好痛苦的。”

    “从来没有吗”

    “没有吧,”叶流西看渐渐暗下去的火堆,“有时候我觉得,我可能连眼泪都没流过”

    她突然身子一凛,厉声喝了句:“什么人”

    昌东转头去看。

    借着营地的灯光和火光,他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土台边缘处,有个人正畏缩地藏着藏得有些拙劣,身子一直在晃悠。

    叶流西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没燃尽的,狠狠扔了过去:“滚出来”

    柴火砸在那人身边不远,橘红色的火星子四溅。

    那人还是没出来,身子依然在晃,像个不倒翁。

    昌东拢了根刻刀在手心,向叶流西使了个眼色,她会意,提上手边的刀,和昌东一前一后,呈左右夹击式,慢慢挨过去。

    那人没逃,也没露面,只是似乎知道他们过来了,有那么一瞬间,忽然不动。

    叶流西有点紧张

    下一秒,一个脑袋突然探出来,嘴里流涎水,冲她嘿嘿笑。

    叶流西大骂了一句:“操”

    居然是个傻子

    那傻子见她吓到,笑得更欢了,嘴里咿咿呀呀,脑袋抵在土台上,又开始左右晃荡起来。

    叶流西正没好气,昌东已经认出来了:“这人眼熟,是不是灰八的人”

    叶流西细看了下。

    还真是,灰八那边的掌勺,头天摊煎饼,第二天烧胡萝卜羊汤。

    叶流西反应过来:昨晚上,灰八的死吓跑了两个人,这个掌勺的,就是其中之一。

    她原本以为,他们跟灰八和那口棺材一样,都神秘消失了,没想到还在。

    她语气有点不屑:“还以为跟灰八混的人,多少得有点胆子这就吓傻了不过挺能耐的,还能摸得回来。”

    昌东想了想:“昨晚他们那么乱跑一气,是很容易迷路。可能是我刚才烧垃圾,他看到黑烟,循着方向回来的。”

    他把那个掌勺的硬拽到篝火边坐下:跑丢了两个人,那就是还有一个在白龙堆里迷路,明天他出去搜找的时候,得多留点心,饥饿、温差,还有脱水,两三天时间,足以报销一条命了。

    那掌勺的并不安分,左手握拳,右手慢慢往上推,推到个高度,嘴里“咔嗒”一声,然后左手成拳端起来,长吁一口气。

    叶流西莫名其妙:“他在干什么”

    昌东回答:“打伞。”

    仔细一想,那一连串的动作还真像,叶流西在掌勺面前蹲下来:“打伞干什么又不下雨。”

    掌勺说:“嘘”

    他神神秘秘:“下沙子,都埋起来了,不打伞,会被埋了的。”

    “谁被埋了啊”

    “八爷”

    昌东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他回过棺材那”

    叶流西也想到了,一颗心砰砰跳,她尽量语气温和:“怎么埋的啊”

    掌勺拿手指天:“下沙子,一条线,咻咻咻”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叶流西皱眉:“那棺材呢”

    掌勺的把“伞”略移开些,眯着眼睛看天,又赶紧把“伞”罩回头上,嘴里又悄声念叨开下沙子、打伞、收衣服之类的话来。

    怎么安顿这个掌勺的,昌东很头疼:不能放他乱走,走丢了很麻烦,想关进车子里,又怕他乱摸乱摁,乱踢乱叫。

    跟叶流西一说,她都没当回事,走到掌勺的跟前,一掌切向他后颈

    掌勺的哼都没哼,软软瘫边上了。

    昌东居然没领她情:“就这做派不觉得太粗暴了吗”

    叶流西斜乜他:“怎么着我该哄他睡觉”

    昌东半蹲下身子,拎提起掌勺的双肩,把他软塌塌的身子挂上自己的肩膀,一个用力挺身站起来。

    “我是觉得,作为女性,你至少该温柔体贴些。”

    他转身朝车子走,叶流西忽然说了句:“慢着。”

    昌东停下,这一百大几十斤的份量,压肩上本来就很沉,停下来更重

    他动了下肩颈,把掌勺的身体往上蹴了蹴。

    叶流西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使劲拍了拍,然后递给他:“他伞掉了。”

    昌东掉头就走。

    经历了两晚车上住宿的蜷手蜷脚,终于能躺直躺平,再加上外头没有风声,分外安静。

    原本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但昌东总觉得心头盘亘了点事,像野外钻木生火时那个迸出的星子,他要是不赶紧拿草絮棉料去烘引,这火头就出不来了。

    叶流西的帐篷紧挨着他的,能听到他在里头辗转反侧:“还在想白龙堆2号”

    这一下忽然提醒昌东了。

    “流西,你有没有发现,如果真的有白龙堆2号,它不收活人。”

    “掌勺的不一定是灰八死的时候被吓傻的,他后来重新回去了,再次目睹了一些事,也许还看到了那些东西如何从眼前消失的但他没被带走。”

    也就是说,死人被消失,活人被留下。

    “不收活人”这种话,太过吓人,叶流西头皮微麻:“你想到什么了”

    昌东低声说:“我们一连几个晚上遭遇过怪事,这几个晚上有共同点,都起了大风沙。”

    沙漠腹地流传着一个说法:深夜,刮大沙暴的时候,机缘巧合,你会看到玉门关的鬼魂。

    灰八死的时候,那首歌谣像天边的海浪,层层叠叠,如同无数游魂哼唱:“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

    “一家村”里那个口齿不清,就着盐碱水洗衣服的老婆子说:那个玉馒门关,早就活了,半夜里,你不要到野地里头哈走,会走到馒洞洞里去玉门关,又叫阴关嘞。

    叶流西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路以来遇到的怪事,都是因为那个早就风化的玉门关”

    昌东回答:“绿色的鬼火,打在帐篷上的驼队,沙暴里的怪手,皮影棺材,还有那首歌谣你不觉得,所有的事,都能跟玉门关扯上关联吗”

    叶流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昌东才听到她耳语一样的声音:“那我,会是关内人吗”

    昌东沉默。

    也许是,她提起过,说自己好像是个拉货的,总是开着大车,拉着不同的货:鞋子,衣服,书,甚至明星海报

    而每一次,总是一进戈壁,就再也不记得了。

    但是,关于玉门关的一切,都是传说。

    而那些货,是真真切切的。

    那些货,是拉给谁的

    第31章 皮影棺

    后面的几天,昌东按照原计划搜找白龙堆。

    叶流西和掌勺都随车,她在掌勺脚踝上绑了绳,另一头系在车里的防撞杆上,停车时,她和昌东会四处走走看看,间或爬高观望,掌勺受困于绳长,只能在车附近晃悠,不管怎么引他说话,他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下沙子咯,一条线,咻咻咻,打伞,八爷被埋了。

    间或会小心翼翼地挪开“伞”,似乎是观察“雨势”,然后哆嗦着又把“伞”罩回头上。

    真正行动起来,昌东才发现设想的还是太乐观:白龙堆很多区域根本无路可走,油料耗费得很快;多了掌勺,也就多了张吃饭的嘴,物资也一天天见少。

    第三天,他默认另一位走失者死亡。

    第五天,油量到了警戒线。

    五天下来,再雄伟瑰丽的罕见奇景也成了见惯不惊,白龙堆只不过是灰白色的盐碱土台群,风蚀出的垄槽。

    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没有人迹,昌东有时会站到土台高处,拿出孔央的那张照片四面对比着去看。

    照片内外很像,但心里总有一个声音提醒他:是泾渭分明两个世界。

    第五天的晚上,昌东觉得该给肥唐打个电话了:再没物资进来,他们就该撤了。

    没想到肥唐反而先打来了。

    声音很兴奋,先向他致谢:“东哥,多亏你